一只葱白的胳膊伸过来放了个瓷碟在他面前，钟山望向胳膊的主人，就见顾梦竹口中叼着半截面条，正冲他友好的笑。
“赔礼。”她说。
“嗐，多大的事儿啊！”钟山还以为顾梦竹是在为误会他是小偷的事情道歉，大方的表示原谅。
顾梦竹怔了下，随即笑了。
“行，你别记在心上啊！”
行吧，误会就误会了，有时候蒙在鼓里总比知道真相来说好点，一个美丽的谎言是建立在善意的欺骗基础上。
顾梦竹没有过多解释。
关于王富贵的事情，她现在并不打算告诉林木。
钟山挺挺胸膛，举起右手拍了两下。
顾梦竹目露迷惑，挑眉询问他什么意思。
“心宽体胖！不记仇”钟山憨笑着说。
一顿饭吃的也算是热热闹闹的，结束后，顾梦竹半瘫在地毯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花板。
她有点吃撑了。
希语简单收拾碗筷，铺上红白格子桌布，调好的山楂麦芽茶装在透明大肚茶壶中，放在桌布上面。
透明的圆形玻璃杯中盛着淡淡的湘妃色液体，在暖色下泛着波光。
微酸略苦带着生涩温暖的滑入胃中，饱胀的感觉逐渐消失，舒畅了不少。
“说说吧，怎么回事？”希语懒懒的抱着支起来的一根腿，直勾勾的看着钟山，“我看你今年不大吧，明年高考？”
“嗯…”钟山点点头，将憋闷在心底的那点事倒豆子什么都说了，也算是一吐为快。
逼仄狭小的出租屋内，满室凌乱，碧绿色的酒瓶子东倒西歪，散发着令人不爽的味道，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布艺沙发上堆满了脏臭的衣物，所有的柜门敞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
不出意外，是他那酒鬼老爹又回来了。
钟山沉着脸走进去，绕过满地杂物，看见自己房间大敞的房门，心里咯噔一下。
他出门前明明已经锁好了门，怎么还会被打开？
看到崭新的木框劈开的痕迹，钟山的心彻底沉下去。
他的房间，也和外面一样，满地狼藉。
摄影杂志，高中课本等书籍全部都在地上躺着，本该装着它们的书架，此刻空空如也。
幸好今天出门的时候把相机带上了，钟山刚刚松了口气，扫视到干净桌面时，眉角狠狠的跳动着。
笔记本电脑不见了，那是他用摄影比赛名列榜首换来的奖金买的，才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不用想也知道，必是被那家伙拿去卖了换酒。
钟山怒火中烧，狠狠的摁动着跳动的额角，最后还是没忍住，一脚踢向倒在地上的椅子。
“砰！”
椅子重重的撞在床边缘，支离破碎，床边被撞了一个深深的坑陷。
凌乱的室内陷入沉寂，大男孩坐在能够容纳一人的床边，只有这个地方稍微整洁些。
困在一小块地方的钟山觉得，这块是唯一的净土，虽然很快就会被其他东西所替代，但此刻，它能够容身便足够。
安静被一阵钥匙插在锁芯中转动的声音打乱，钟山双手支在膝盖上，静静的看着敞开房门正对着的大门。
一个娇小瘦弱的女人走进来，眼角带着淤青。
钟山从床上嗖得起身，迈着大步走上前，一只手握住女人的胳膊。
“哎？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女人扬起一个笑来，偏过头想要遮掩住眼角淤青，但奈何那处太大，她微小的躲避并不能遮盖住。
那块青紫的痕迹太过刺眼，钟山另一只手有些颤抖的抚上她的脸颊。
“妈，疼吗？”钟山小心翼翼的说着，好像他一提高音量声音就会变成实质刺向母亲的伤口。
“妈没事，不疼。”反正躲不过去，李荔索性大方的任由他看，她放下手中拎着的破旧帆布口袋，询问她的儿子，“饿不饿？妈给你煮点面条？”
母亲眼中的隐忍和温柔像是燃烧着的微小火苗，瞬间点燃钟山心底的那根引线，苦苦压抑着的怒火瞬间爆发，铺天盖地带着无可阻挡之势，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钟山怒吼，眼眶泛红：“每次都是这样！怎么会不疼！”
李荔呆住了，随即扬起一个勉强的笑，“火气这么重，那妈再给你卧个鸡蛋。”
说着，弯腰换鞋就要进屋。
钟山抓住她的手，那双记忆中温暖柔软的手上此刻满是厚重的老茧，由于常年干体力活，幼时觉得高大伟岸无所不能的身躯此刻佝偻着，显得这般弱小。钟山发觉，他忽视了母亲太久。
他长大了，母亲，变老了。
“妈，他在哪？你带我去找他。”钟山嗓子嘶哑着，放缓了声音。
“我不知道。”李荔摇摇头，悄悄的抽出被钟山包裹着的手。
“你还要忍他多久？”钟山紧紧皱着眉头，盯着他的母亲。
李荔叹息一声，“小山，他是你爸爸。”
“从他出轨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了。”钟山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
李荔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她轻轻的笑，“原来，你也知道。”
风铃叮咚作响，发出清新的声音，打断这段并不快乐的回忆。
有人来了。
“本店今夜闭店。”希语懒洋洋的开口赶人。
她一向随心，有时候一声不吭离开半个月，然后满身风尘的回到这个小屋，继续她慵懒着的像猫儿一般随意悠闲的生活，惬意的很，她的生活好似从来没有苦闷忧愁般。
然而就是这样的希语，才是那个站在黑暗角落中的人，别人的故事，只是她无边黑暗的一‘点’而已。
他们都会得到救赎，而她，永远不会。
“不喝酒，找人。”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板正威严。
“哦，找谁？”希语偏头向门口处望去，见着是穿着淡蓝色制服的警察，胳膊肘捅了一下正欢乐得吃着山楂的顾梦竹，“找你的。”
“嗯？”顾梦竹一脸呆萌的扭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老脸，乐了。
顾梦竹从毯子上蹦起来，“嘿！李叔？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