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温暖,寒冷彻骨。
冬天一点也不像个冬天的样子,已入了大雪,却一个雪花也没落。
就好像,明明活着的林木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活着。
会议室内大屏幕上显示着近阶段的销售报表,夏暖在台上讲着什么,桌上的饮品从热气腾腾变得冰冷,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提出些许议论。
暖白色的毛衣绒绒的看起来很暖和,衬的林木的脸有些灰白,那双明眸此刻没有一点神采,在那轻轻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钱已经顺利到了孙晨的账户,在背后做这一切的林木一点要邀功的想法都没有,他失去了那个可以邀功的人,这件事也就变得没有意义。
准备好的早餐,不用带钥匙和钱包的安全感,酒醉后的细心照顾,以前甜蜜的点点滴滴就像一把把刀子一样,狠狠的剜着细嫩的肉,明明心在滴血,还是要保持一副表面平和的模样,让担心着他的人可以放心。
心脏在他刻意忽视下变得麻木迟钝,却在见到他的时候心如刀搅。
不想看到他皱眉,看到他不开心他也会难受,看到他陌生的眼神,他会失措。
这些感情交杂着,五味杂陈,偏偏没有一丝甜。
他想到穆饶会给他想要的仪式感,会给他准备小惊喜,会在意他的感受,会……
太多太多,越想林木控制不住自己。
假想刺痛中带着幸福,虽然毒如砒霜,他却甘之如饴。
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撑不住了。
他不快乐,这种侵入五脏肺腑的毒,这世间只有一人能解。
那人正在他的操控下与他渐行渐远,他们再没有机会见面。
圈子说大不大,但若是想要刻意躲避一个人,也是很轻松的事情。
他不能再给自己任何一点可以接触穆饶的机会,他已经不快乐了,不想更加痛苦下去。
辞职申请已经递出去,没有经纪合约,他完全可以洒脱的离开,去过想要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
轻垂的眼睫掀开,露出一双冷寂的眸子,淡薄的唇是灰败的苍白。
这倒是有些阴郁颓丧画家的模样,明明干净清新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只剩几分颓败质感,整个人消极颓废。
他抬眸,夏暖也正望向他,嫣红的唇角勾起笑意,露出洁白的贝齿。
耳边嗡鸣消失,听觉逐渐回拢。
“下面,这一切,我们都要感谢‘初心’系列设计师,林木!”
与林木不同的是,夏暖穿着干净利落的包臀裙,白色衬衫挽起至肘间,举止从容大方,明艳逼人。
葱白的胳膊舞动着,手掌相击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其他的鼓掌声,渐渐交织在一起,热烈而又响亮。
好奇的、打量的、算计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汇聚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的眼睛直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林木看到母亲眼中的光,希望与自豪,像是春日里第一抹黄色,勃勃生机带着让人难以招架的热情。
不能再辜负了。
他该做点什么。
做些什么呢?哦,对,现在这个场景,正常人应该喜悦才对。
于是林木站起身来,浅笑着对着那些逐渐放下双手的人鞠躬。
“下面有请新锐画家,林氏集团继承人,林楠上台来讲话。”
这句话,使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惊咦声此起彼伏,林木却没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想法,他听出母亲话中的深意。
刚刚还跟大家介绍他是设计师林木,一分钟后,变成了林氏集团继承人。
那短暂的掌声诠释了他的半生,昙花一现。
浮生恍如一梦中,梦醒一切俱成空。
新锐画家,倒是没有否认自己十多年的努力,足够了。
林木走到台前,深鞠一躬。
“大家好,我叫林楠,工作上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今后请大家多多指教。”敷衍的万金油自我介绍,迎来的,是热烈的掌声。
好像比刚刚还要响些。
林木扫视着一众陌生的眉眼,最终对上翟暾略带担忧的目光,回了轻轻一笑。
几分自嘲,几分讽刺,更多的是苦涩。
他做出的所有成绩,都不如一个林氏集团继承人的称号。
这么些年,他的坚持到底换来了什么?
到头来,他还是要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丢掉了自己的爱人伴侣,可能以后还要娶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的人结婚生子,过上人人艳羡可他却并不想要的生活。
这话他若对顾梦竹说必定会换来她不屑的一句,“呵,老凡尔赛了。”
他也会反唇相讥几句,将心中难以抑制的失落绝望转化为一个平淡的笑话,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但顾梦竹最近太忙了,医院那边事务繁多,她还要每天开车来回两个小时回家。
她害怕,因为她的父母的举动太过反常。
希语只给他留个短信,之后整个人都像是人间蒸发般,好像整个人都没有存在过一样,偶尔经过那家紧闭的小店,林木才会想起那个做饭很对他胃口的人。
新戏在紧张制作中,整个剧组都忙得团团转,吴谓留守在剧组,三五不时的搞失踪,江暮枫偶尔会给他来几个电话询问吴谓在哪。剩下的,手机中空空荡荡,滑不到底的列表没有一个人能够倾诉,心中苦闷堆积着,变成一个庞然大兽,任何东西只要贸然触动,就会被吞噬。
整个世界都被乌云笼罩,仿佛下一秒,大雨滂沱而至。
林木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脸上淡笑依旧,心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这一辈子,能够陪伴你的,除你自己,怕是只有影子。
无论你高贵低贱,无论你站到多高或是跌至深渊,它都不离不弃,安安静静的守在你身边。
回头来,他只剩影子。
林木仰起头,只希望窗外阳光在炙烈些,这样,它的存在感才会更深,他也不会觉得那么冷,冷得血管中的血液都要凝固住。
孤独犹如实质,将他隔绝在暖阳之下,只剩浸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