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上的男人低着头，只留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给他，玻璃倒影光怪陆离，林木倚在门框上轻轻的笑。
“我现在不想听。”穆饶的声音夹杂着烦躁。
“怎么了？”林木走过去询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穆饶猛地站起身，把手中本子扔到床上。
林木垂眸看着本子，突然明白了穆饶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暴怒而涨红的脸格外令人心慌，林木抿了抿唇，走上前去把本子拾起。
指节因为用力隐隐发白，莹白的手指紧紧贴在黑色本皮上，暖色灯光在其上缓慢流淌。
“你都看到了？”林木面上笑容逐渐淡去，心乱如麻，“你听我给你解释。”
“我现在不想听。”穆饶捏了捏眉心，趿拉着拖鞋从林木身侧走过，浑身的兴奋散去，满是疲累。
“我……”
林木想跟过去，刚一张口，就被穆饶粗暴的打断。
“我说我不想听！你聋了是吗？”
嗓门突然拔高，吓了林木一跳，他怔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捏着本子的手垂下，林木低垂着眼眸，看着鞋尖，以期能够遮挡住泛红的眼圈。
穆饶心疼林木，想要说些什么，最后抿了抿唇，走到窗前抽烟。
他很生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只觉得心里堵，无从发泄。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却好像远在天涯一般，咫尺天涯。
烟雾蒙住他的面庞，也遮挡住他的眼睛。林木的身形朦朦胧胧，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冲破烟雾向地面划去，一闪即过。
那一刻，穆饶觉得自己快要失去林木了。
林木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委屈。
当穆饶冲破烟雾一把抱住林木的时候，林木腿一软，好悬没跪倒在地。
幸好，他来了。
“说吧。”
林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想去怪穆饶，可心底被那一吼惊得不轻。
“别不要我。”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木一怔，心底那点子气愤消散个干净。
穆饶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脆弱不堪，仿佛他轻轻一碰便会飞灰般湮没在虚空之中。
“你好像，白发火了。”林木瘪了瘪嘴，伸出食指轻轻点他的肩头。
穆饶在他肩头蹭了蹭，拥住他腰身的手反而更紧了。
“我不。”坚定而决绝。
“我说。”林木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你真的误会了。”
“那我也不松手。”有毛衣的隔档，穆饶的声音有些沉闷。
林木只好耐着性子任由穆饶抱着，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所以，可以放开我了吗？”林木拿手指继续戳着他。
“对不起。”穆饶的声音小如蚊蚋。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林木说。
“我不该吼你的。”
穆饶的脸靠在他的肩头，林木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一定很难看。
这家伙骄傲的一批，什么时候主动道过歉？
林木伸手轻轻拍打穆饶的后背，以示安慰。
“啊！”
突的双脚腾空重心不稳，林木惊叫一声，天旋地转后背部抵上软软的被子，这才松了口气。
眼前是放大的俊脸，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
“我准备把钱还你的。”林木说。
“那是我们的钱，你没欠我的。”穆饶说，“我以为，你准备和我两清。”
“这个钱，我该不该花。”林木一眨不眨的看着穆饶。
穆饶想都没想就说，“你想好，不后悔就行，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年的圣诞，可真是多灾多难。
“或许吧。”林木没有过多的和陈孙清争辩。
以前无论做什么，穆饶都会坚定的告诉他，我在，别怕。
现在，无论做什么，他都有勇气面对最坏的结局。
“行吧。”陈孙清没多说什么，他看到男人掩去的黯淡，“不介意和我这个糟老头子一起用餐吧。”
“怎么会。”林木轻笑，彬彬有礼，礼貌疏离。
“你这孩子，和你爸还真是像。”陈孙清感慨一句，打量了林木一眼收回目光。
林木并没有感觉到不适，陈孙清并没有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而是真真切切的觉得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不会，我爸爸比我优秀得多。”林木谦逊的说着。
“呵呵，你这孩子。”陈孙清哈哈一笑，门被推开，菜肴的香气盖过荼靡的暗香。
老人家饮食清淡，倒是合了林木的胃口，但他并没有吃多少。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雪花，透明的玻璃罩上不多时就落了薄薄的一层，室内冷光亮起，倒是衬的着一室的荼靡花苍白许多。
只是一顿简单的便饭，吃好后林木准备告辞离开。
“合同带了吗？”陈孙清询问。
林木只是稍一愣，马上从身后拿出帆布包，“带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带呢。”陈孙清呵呵一笑，“拿来吧。”
“我还是坚持原本的价格。”林木捏着合同，有些迟疑的递过去。
“我知道啊。”陈孙清从他手上接过合同，问他，“有笔吗？”
“您不看看合同？”林木错愕。
“错不了。”陈孙清如是说着。
“您到是信得着我。”林木笑着把笔递过去，眸色复杂。
他着实没想到陈孙清会签这个合同，对于这个长辈，他没有太多的印象，只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过一次，一个严肃古板的大叔。
岁月真是一场奇怪的旅行，把棱角尖锐的石子磨成光滑的鹅卵石，也能把弱不禁风的杨柳枝长成独当一面的大树。
得到什么的同时，也在失去什么。
相反，当你失去的时候，你同样也得到了一些什么。
林木看着陈孙清在合同上签字，内心百感交集。
今年的圣诞，还真是跌宕起伏，叫人心绪难平。
“老头子看人的眼光，准着呢。”陈孙清呵呵一笑，把合同递给他，“你这孩子啊，就是心思太多，有什么事情别憋着，老头子我嘴严的很，没事可以和我说说。”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林木呵呵一笑，未置可否，只是心中又多了一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