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死了。
自缢在房梁之上,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木凳倒在一旁。
比预想中的要更加凄美,她的头发全部束起,留着的还是闺阁时的发髻,穿着最喜欢的那件苏色三彩流纱裙,妆发都很完整。
生生勒断的头颅和已经隆起的小腹让人不忍直视。
一尸两命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有人欢喜有人忧,已经开始有人背地里物色新的太子妃人选了,苏木辞咋迎娶高曼榆之后再也没有另娶他人,如今高曼榆死了,那太子妃的位置就空缺了。
沈倾坐在凉亭内的栏杆上望着池中的嶙石愣神,他没有凑这个热闹,他也十分清楚接下来的流程。
热闹的祭奠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提及曾经的太子妃,而她也会逐渐被遗忘在众人的心中。
这一点沈倾深有体会,一年之前他在京城也算是崭露头角,颇有名气,秦珩殿下身边的红人、相留醉的掌柜,这两个头衔都是名声在外。
一年之后,他重归故里,虽然为了掩饰身份没有大张旗鼓的回京,但是在街头小巷也没有再听到有关他的传闻了,他也偷偷去看过肉墩,还是和以前一样胖胖的,似乎养的更好了,还留了两撇小胡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高曼榆死了。”惠嫔如约而至,款款坐在桌边,心情大好。
“如你所愿。”沈倾带着刺说话,惠嫔笑了,“沈公子,这太子妃可不是我逼死的,我只是提供了小小的线索,真正动手的不还是你们么?她死了苏木辞就暂时安全了,没有高曼榆从中作梗,还要操办丧事,高家也能消停两天了。”
“孩子是谁的?”沈倾的脑海里有个大胆的猜测。
“你觉得呢?”惠嫔摇头笑了,“宫里只有利益,人的感受并不重要。”
“秦恩礼?还是秦仁明?”沈倾终于说出了口,又自己给出了答案,“秦仁明。”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惠嫔摊手,指尖的丹蔻又换了颜色,“我比你知道的更多,这宫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又敢去给一个死人翻案。”
惠嫔更深层的话中含义没有说出口,再者就是高曼榆真的冤枉吗?她又何尝不是狼狈为奸,作为高家的傀儡,她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踩着他人尸骨爬上高位的人都必须要有一个深刻的觉悟。
那就是有朝一日你也会被同等的对待,如何拥有就要如何失去。这是宫里的规则,也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点,失败了无非也就是一条命,不赌不输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宫里宫外最大的区别就是,宫外的人赌输了要钱,而宫内的人要命。
“她输了,怨不得别人。”惠嫔倒是无所谓,没有了这个高曼榆,也会有下一个新人入宫,还有什么张曼榆李曼榆。
“最后一局她没有赌。”沈倾替她辩护,在入京的那夜他就知道高曼榆如今也有千万层枷锁在身,一入宫门深似海,在没有决定踏入这浑水的时候,她可以是高家的小姐,也可以是郡主,一旦决定涉足,那么她和高家荣辱就牢牢的捆绑在了一起。
高曼榆的死高家也是意料之外,原本都计划好了的事情,忽然中途就出了意外,看护的侍女也是当场直接以死谢罪,高曼榆这一次没有赌,直接放弃了选择,高家亦或是苏木辞她都没有选。
她是有选择的,但是那些选择背后都太过沉重。沈倾正这样想着,只听见一个女声缓缓说道:“她选了,只不过我们都不知道她选择的是谁。”
高家还是苏木辞。这个答案只有死去的曼榆知道答案。
禹丘正在验明尸身,屏退了闲杂人等,苏木辞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高曼榆,脸上盖上了白丝绸。
“如何?”他忍不住发问。
“自缢。”禹丘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就是啊,她......”
禹丘沉默了一下,顿了顿,又道,“她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说这话时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高曼榆的小腹,一尸两命,高曼榆就真的选的这么决绝,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后路。
“知道了。”苏木辞忽而心情变得复杂,但是这无疑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高家暂时是安分了,他也要最为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还要安抚好高家的心态。
继位的事情又可以搁置了,只是,心情还是那么沉重,她也不过就是个脾气大的孩子。
人死之后,记得的都是和她生前开心的日子。
“苏哥哥,你这么用功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我阿娘说了要嫁给一个有出息的人,以后你出息了就来娶我吧。”
幼年的曼榆和初入京城时见到的曼榆一样,苏木辞甚至觉得她从未变过,只是偶然探听得知高曼榆对待下人的手段颇为残忍,他才意识到不是未变,只是对他没有变过。
再也不会有人唤他苏哥哥了,一瞬间如释重负,又一瞬间压了另外一块巨石,从始至终,他也是没有扮演好过她的身边人的角色,这一次她明明也可以选择和高家站在一起,只是这个人又那么的不争气。
如果她足够的狠人也有足够的恨意,苏木辞也不会犹豫,恰好就是他亏欠了些,她也悔悟了许多,之后两人之间就剩下没有沟通过的磅礴大雾。
她依旧是恨的,也依旧是狠心的。
找不到庇护的小女孩必须要勇敢的长大,裙子上沾染的泥污再也清洗不掉,她赤着脚就走丢了在那片京城的故土之中,那一声声的呼喊,再也寻不到她过往的苏哥哥。
蓦然回首,恍然大悟,是她一直偏离了原本的灿烂大道。
只是她的脚腕上一直捆着两只巨大的铁链,牵扯的她动弹不得,若是可以逃离,她又怎么会偏离了初心,以至于最后才醒悟曾经过往的愚蠢原来这么致命。
所见所求,皆是过往,往日如云,遇风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