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那段路高个子不想让刘杉吃苦，特意买了两个缆车票。山上有两段路可以直接坐缆车，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全靠一双腿往下走。

　　

　　 上山不容易下山就更难，刘杉爬上山时过度运动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高个子从身后看着他那个可怜的模样，二话没说屁颠屁颠追了上去，蹲下身揽住了刘杉的小瘦肩，充当他的活体拐杖，扶着他一路往下走。

　　

　　 他们走得极慢，身边不断有人超过他们。高个子很有耐心，没说过一句催促的急话狠话。他们不断被身后的人赶超，中途刘杉有好几次想加快速度，高个子都拒绝了，理由均为——“我们不赶时间。”

　　

　　 三个小时后，他们下了山，走到了山下的十字路口分叉处，这里有公交车和的士，带着这群从人流中来的人回到人流中去。刘杉要回老家，高个子要回军队，两人站路边公交车上，互看了对方一眼，就要在这个分岔路口各奔东西。

　　

　　 古铜混杂橙橘的梧桐树伸向淡蓝的天穹，黄光从不规则的树叶间隙洒着碎金，风里传来秋的气息，地面落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刘杉看着面前陌生的风景，不断有公交车在这站停了下来，又向下一站。

　　 高个子：“刘刘，回去记得给我发消息。”

　　 刘杉：“好。”

　　 高个子：“怎么办？你还没开始离开，我就想你了。”

　　 刘杉吸了吸鼻子，想说他也一样。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好似刹那之间，心头一下有了牵绊，像被藤蔓紧紧缠住，可内心是欢喜的，甚至于在藤蔓上种起花花草草来。

　　 高个子看了眼刘杉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像一个磁铁，将他吸了进去，里头原本是一片孤独的沙漠，这会儿清晰无误地倒影出自己的身影来。

　　

　　 高个子舔舔唇，一把将刘杉抱起来。他的胸膛厚实而有温暖，刘杉一头埋进去，想永远沉溺其中不出来。

　　 周围不时有人好奇的看了过来，刘杉耳尖起了一层虾粉色，将脸使劲往高个子身上埋，像将脑袋埋入沙堆里的鸵鸟。

　　 小刘身体小小一只，又软乎乎。高个子心神荡漾，一遍遍用手轻摸了摸刘杉的脑袋，他的头发松松软软，很好摸。

　　

　　 “害羞了？”高个子来了兴致，轻拍着刘杉的后背。手从他的肩胛骨一点点往不同的地方探，想象着小刘脸像熟透的苹果的脸，来了劲儿，脱口而出，“怎么办，你这么可爱，好想啵一个。”

　　 刘杉顿了顿，没作声，默认了他这操作。临分手时，刘杉软到不行，说什么都答应，高个子咽了咽口水，打量了一圈周围，一眼就看到对面那栋楼，门口红屏上有“电竞酒店”四个字一个接一个往前滚动，火红的字像一条导火线，一下子让他心头的邪火蹿上了头。

　　 “小刘，你信我吗？”

　　 高个子逗趣道，刘杉轻轻地点了点头。高个子像得到了某种默许，大着胆子，点开美团，搜了酒店的名字，订了一个钟点房，然后也不管路边人的目光，用外衣罩着刘杉的脑袋，抱着他往身后退。

　　

　　 刘杉脑袋还埋在高个子胸口，他在高个子的引导下慢慢地往后退。

　　 热闹的商业街，来往皆是陌生的人，可刘杉无比心安地往后退，像在跳华尔兹，两个人都是初体验，可很有默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脚尖，你左脚往后退一步，我右脚往前进一步，你右脚往后退，我左脚跟了上来。

　　 这样缓慢地走到了马路边。

　　 “刘刘，上来。”高个子看路上汹涌的车辆，生怕他们撞到他的宝，“踩我脚上。”

　　 刘杉：？

　　 高个子穿的是AJ新鞋。他把那双鞋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随身带了一包湿巾纸，上山时他每走几步都用纸巾擦一擦。

　　 “乖，听我话，绿灯咱就上好不好？”高个子轻轻地拍着刘杉的后背，试图给他力量，“还有三秒，三、二……”他声线很干净，出来的声音又软又沙，带着强烈的蛊惑性。

　　 “上。”高个子轻拍了一下刘杉的屁股，命令道。软软的，又Q弹，手感极佳，他拔高音调，急促喊着，“刘刘，上啊。”

　　

　　 路上有车在狂按喇叭，刘杉心下一急，双脚踩高个子的白鞋上。

　　 天上飘着软软的云，黑白汽车停了一路，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满天飞，阳光照得人后背生出暖意。

　　 路灯一亮，十字路口上来来往往皆是行色匆忙的过路人。

　　

　　 高个子抱着刘杉往斑马线上跳着走，那动作很滑稽，像一个僵尸，可他心底是踏实而温暖的，他觉得自己跟身边的人完全不一样，身边的人像一只只忙碌的小蜜蜂，一生为谁辛苦为谁甜。而自己是一条靠岸的船，有了小刘就有了归途和尽头，从此不再奔波流离，外边无论有多大的风浪，他都有人与自己共享。

　　 停在路边等红灯的车主眼睛朝四处看，一眼就看到这个场景，瞳孔地震。刘杉骨架小，又穿着校服，脑袋全埋在高个子胸口，从背影看像个小女孩，有车主感叹“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会玩？”还有人直接录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是“今日供应柠檬。”

　　 刘杉听到身边的躁动，将脑袋埋得更深，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出来冒泡了，同时心里也是甜的，像得到了全世界一样，“我重吗？”

　　 “重。”高个子又摸了一把刘杉的脑袋，笑嘻嘻，“我的全世界，能不重吗？”

　　 刘杉没吱声，在热而温暖的怀抱里，抿嘴一笑。

　　 他们以这样缓慢而奇特的方式过马路，相当费时。十几秒过后，绿灯变红，他们还在斑马线中央。

　　 刘杉心里很紧张，可又不敢催，高个子则相当淡定，继续以同样的速度一蹦一跳往前走。

　　

　　 身后的汽车并没有鸣笛，大家不约而同很有默契地给了这样一对充足的时间，也给了自己一把悼念逝去的青春一样。

　　 青春无论短长，都会过去，可青春之中淋过的雨，做过的傻事，即便时隔多年，再次想起，依旧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