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走了。
刘杉趴窗上,像个木偶人痴痴地望着,看着他一点点淡出自己的视线外,一直走到黑暗深处,眼泪水从睫毛根部一颗又一颗滚下来,一颗心也跟着高个子从光明坠入无尽的黑暗里,像泡在盐水里,又酸又涩。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声。
刘杉慌忙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擦了下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坐回板凳,然后从面前的书柜上抽出一套全新的全国高考真题,低头一看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表,落后了足足两天,要抽空一点点补回来。
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出想象,刚才哭唧唧的小可怜,一拿到试卷心神安定下来,一道题一道题刷下去,漂浮着的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杉儿,睡了吗?”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着变了调的声音,“我有件事儿,想跟你说说。”
“还没有。”刘杉意识到他不在的时候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紧张地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看见一双发红的混浊的眸子,惊了几秒又恢复了正常,“妈,发生了什么?”
“你爸……”刘妈像被什么卡住了喉,一句话说不出来,“你爸他……”
“他怎么呢?”刘爸是两人嘴里的敏感词汇,缺席的这些年,两个人闭口不提半个与他相关的词汇,可有些事不说出来并不代表不存在,“你说。”
“他的判决书出来了,无期徒刑。”刘妈哽咽着说完,蹲地上崩溃大哭。这些多年,她一直默默地等待着,结果没出来的每一天她心底怀揣着微茫的希望,可当真正的结果冷冷地甩在她面前,她的希望灰飞烟灭,只有坠入无尽黑暗的深渊,绝望像藤蔓将她紧紧缠绕着。
刘杉没作声,他蹲了下来,轻轻地碰了碰刘妈的脑袋,喉咙也湿了。“妈,以后……我养你。”
他很少立承诺,觉得没做到的事都是耍流氓。可这刻,他从心底暗暗发誓,要成为刘妈的光,让这个女人成为一个幸福的小老太太,老了也有所依,也有人养,能活出自我,发光发亮,能在踏上黄泉路时,说一句——此生无悔。
“我今儿去见他了,他说……等你……高考完就跟我……离……婚。”刘妈像含着石头在说话,每一个字都说得分外艰难。刘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跟在滚水里泡着,难受得发紧。
“我哪里对不起他,他要跟我离婚,他还是个人吗?”刘妈呜呜咽咽说完,毫无形象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像被人给抛弃的小孩子,嚎啕大哭。
刘杉有点理解他那个一直在监狱里的混账父亲的心思。刘妈今年还没到四十,他也快十八岁,他妈妈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可以去重新找一个干净的男人过体面的生活,而不必用后半生继续耗在他这个废物身上。他不能给与这一家人任何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上的支持,只带来无尽的负面影响,比如崩坏的口碑以及杀人犯的儿子和老婆这样的身份。这一刻,他选择了放手,放刘杉和他妈妈一条生路。
口碑是一个小地方人生活的活招牌,那块招牌一旦被人砸,那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从某种角度来看,刘爸是给他们一家提供一个新生活的窗口,他想跟他俩解绑,让他们走向新生活。
“他想离婚他做梦去吧,就算他死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嫁给别人,”刘妈哭了半小时,眼泪水流干,心里头霍亮,“这辈子我只栽在他一个人手里,其他人哪怕是千万富翁也没门。”刘妈吸了吸鼻子,心里有了主意,抬起头,看了眼刘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结结巴巴道,“这是妈妈的决定,杉儿,你呢?你想要一个新爸爸吗?”
“可以,但没必要。”刘杉笑了笑,“妈,我只要你幸福。”
“好、好,”刘妈泪眼里闪着亮光,“你那爸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自己不争气,生的儿子却很争气。杉儿,学习别学太久,别给自己压力,你考哪里都可以,知道了不。”
“嗯嗯。”刘杉点点头,然后继续坐回冷板凳。深吸了口气,秋末冬初的天气,空气里有一丝凛冽的寒,他肩头一下有了责任,这个家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远,以后全靠他。
叮咚!手机里弹出好几条消息。
小傻子——“想我了吗?反正我想你了。”
小傻子——“妈的,好想亲你。”
小傻子——“我到了,更想亲你了。”
小傻子——“要收手机了,还是想亲你,”
文字无感情,高个子发的文字带着独属于他的语音。看到那些字,脑子里会自然蹦跶出他说话时的神态表情,甚至于就连动作和形态,都立体呈现出来。
刘杉捧着手机,一阵噼里啪啦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一打了过去,输入了一百多个字,发送过去,他读了一遍,又全部撤回了。
按照高个子的那急躁的性格和他对自己的在意程度,碰到这样的事情,百分之九十是会直接从队里爬墙出来。
他们两个人性格是磁场的两级,一个人冲动,一个理性,正好互补。
刘杉按捺住心底蓬勃的分享欲,洗了个热水澡,发了个晚安的表情。然后继续刷题。
年轻人发完晚安并不意味着就要睡觉,而是不希望屏幕那头再有人来打扰,能预留出时间来做自己的事情。
半小时后。
小傻子——你撤回了啥?
刘杉继续刷题,按照他的计划,用比高考快半小时的时间刷一套试卷,刚做到选择题,他都没打草稿,直接心算,他等到做完再把不太放心的题目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遍,就当上个双保险。
手机设置的是静音免打扰。
等一套试卷刷完,一看时间到了十二点半。他掏出手机,看到10个未接来电,想着要不要拨回去。
他之前没问高个子军队里带手机的时间段。他想着为了保险,先发条微信消息,撒谎说原本要发给别人的消息错发给了他。然后敲开知乎,输入问题——队里能哪个时间段能玩手机。
底下马上有人回答——谢邀,刚从American下飞机,马上要飞扬洛杉矶喂鸽子,军队里用不用手机我不知道,我17台手机,这还不随我。
刘杉:……
他正怀疑人生之机,电话呼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