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杉抱着一种每多吃一口面就能多赚回一点本钱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一个劲儿往嘴里猛塞面条。破天荒吃光了一大碗拌面，就连过去他一直都相当鄙视的拌面最底下的蘸满油星子的几根面条也没放过，一一捞了出来，放开清水里冲洗干净，然后一根又一根强行吃进肚子里。

　　 每一根都是金钱，不吃只有心痛，吃进去的每一口，心痛也就跟着减少了几分。

　　

　　 吃完面，刘杉拍了张一碗见底的照片给高个子发了过去，他想着高个子看到这个照片一定会很开心。他每次都说他跟东西有仇似吃好少。

　　

　　 图片发过去后，没有等到高个子的新消息，刘杉感觉心里挂着个事儿，注意力并不集中，隔一段时间看一下手机，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新消息回复过来，他觉得自己有点病，可又忍不住不去看，来来回回隔几分钟看手机，依旧没等到回复的消息，他有些烦躁地把手机关机了，然后才静下心来恶补了几套试卷，炒了个蛋炒饭，吃饭的时候掏出手机来看，有五条新消息。

　　 高个子——让我看看是哪个小可爱吃得这么干净。

　　 高个子——原来是我家的小可爱啊。

　　 高个子——出息了。

　　 高个子——这么厉害，必须要奖励一下。

　　 高个子——那就奖励一个本人的飞吻。

　　 高个子——见面当面验收。

　　

　　 刘杉笑着噼里啪啦地回复了一通。恋爱中的人分享欲和倾诉欲爆棚，今儿吃到的蛋炒饭真香；阳光照进窗好暖；隔壁小猫咪懒懒地躺阳台上晒太阳；今儿星星超闪，要是你在身旁那该多好啊……

　　

　　 聊了半小时，高个子午训时间到了，刘杉也放下了手机，然后埋头刷题做试卷。

　　

　　 高考像是把全天下的考生关在一件小黑屋里洗一件脏衣服，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衣服洗得怎么样，在这过程之中，有无尽的希望落空和身体的疲软，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坚持，坚持拿一把小刷子数以万计不断重复着刷洗这个过程。

　　

　　 今晚是回学校上晚自习的时间，五点刘妈下班回家一块儿吃晚饭。刘杉定了一个闹钟。四点半一到，他就放下试卷去洗菜煮饭，他做饭的速度很快。一个辣椒炒肉，一个茄子豆角，外加一个丝瓜汤，两菜一汤前后刚好花了半小时，这个过程中，他抓住碎片时间背了一首诗。

　　

　　 饭菜刚端上桌，刘妈就回来了。

　　 经历过昨天的事，两个人的心近了不少，吃饭时虽都没说话，却跟之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刘杉被高个子满溢的爱滋养，心头的坚冰全都消掉，满是暖意在荡漾，他扒拉着碗里的饭，想着要是以后餐桌上还加一个高个子，他能说会道，这个餐桌一定热热闹闹起来。

　　

　　 高个子有种神奇的魔力，无论置身于怎样的环境里，都能像个快乐制造器，给那个环境增加一些快活的气息。这种魅力很让他着迷。

　　

　　 刘杉一想到高个子，心情大好，吃到嘴里的饭都快了不少。一碗饭一下见了底，他还去添了一勺。

　　 “杉儿，”刘妈看自己不同以往，增加了吃饭的分量，嘴角扬起一个欣慰的弧度，“多吃点，还在长高。”

　　 “嗯嗯。”刘杉看着手里的第二碗饭，想着要是高个子知道自己一餐吃两碗饭，也一定很高兴吧。

　　 嗯，这种能让他开心的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刘杉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置顶聊天对话框，输入——“额……我完了，中午吃了两碗饭，照这样下去，我一定长得比你高。”配一个骄傲的表情包。

　　 高个子——？

　　 高个子——杉宝，你在做梦？！

　　 高个子——多吃点，把我的那一份饭也都吃掉。然后发了个“能去你家吃饭吗？就一勺”的那个大铁勺的表情包。

　　

　　 刘杉看着这个大傻子说的傻话，咯咯笑了起来。

　　

　　 “杉儿，遇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这么开心”刘妈筷子戳白米饭上，看刘杉对着手机傻笑，好奇地问着，“能跟我说说吗？”

　　 她的儿子之前喜怒不形于色，有种少年老成的深沉，像花瓶里插着的一支绿植，没有根，也没生气。今儿难得情绪外放，有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啊？”刘杉愕然，收住了表情，沉声说道，“就是那位来我家的同学，他在军队，跟我吐槽一些事情，很搞笑。”

　　 “他在军队啊？”刘妈追问道，“杉儿你很喜欢他吧。”

　　 “啊？”刘杉感觉自己像被脱光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情绪，将它们藏进了小黑屋，“我觉得他很搞笑。”

　　 “妈妈觉得他是个可爱的男孩子，这样的男孩子可惜在军队里，不然你可以经常带回家里来玩。”

　　 “真的吗？”刘杉知道他妈妈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他长这么大，还没见他妈妈主动邀请人别人来家里玩。他从小到大看在眼里，生怕给家里添麻烦，也很懂事地从不带人来家里，“真的可以吗？”

　　 “当然。”刘妈从一堆辣椒里挑了块肉片放他碗里，“一切以你开心为准。”

　　 经历过昨天的事情之后，刘妈算是想通了，他们这一代人身上背负了太多的责任，所以一直都过得不开心，压抑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再深的爱都深藏于心底，从不去口头去表达，等真正分开的时候，还不确定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不是有足够重的分量。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再次走上这条路。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不希望他不快乐。

　　 “好，谢谢你，妈妈。”刘杉也学着高个子的说话风格来跟刘妈说话，他意识到刘妈听完他说的这句话时，眼里的愕然中混杂着一点欣慰。

　　 “不用谢，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刘妈脸上恢复了平静，又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等下去学校，带瓶榨菜干去，你外公知道咱们娘俩爱吃，昨儿特意搭车来送家里来，饭都没吃就回乡下去了。”

　　 “好。”刘杉的外公在乡里种了一大片的瓜果蔬菜，每年卖掉大部分，自留一小部分，还剩下一些东西就会拿到城里来给女儿吃。

　　

　　 刘杉的外公只有这一个女儿，他外婆在他妈妈谢芳初二那边生病去世，没过一年，后来外公再娶了一个。

　　 谢芳跟后妈关系很差，那年她还在初三，考试考砸了，铅笔也被人给偷了。气咻咻跑回家，遭了后妈一顿骂。

　　 她想着这个家里待着太窝囊了，就气得休了学，然后给家里写了封信，就踏上了南下打工这条路。

　　 那正是她最年少最叛逆的时候，喜欢刺激和浪漫，然后他就遇见了刘杉的爸爸，一个当地的小混混头子，初涉尘世的少女一头扎进这深渊里。

　　 人生关键的路只有那么几步，走错了一步，那之后就步步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