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杉没有等到语音晚安,放下手机,闷闷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自始至终处于一种混混沌沌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状态,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高个子有了新欢,跟他说分手,他哭着挽回,高个子看都没看,毅然决然往前走。
醒来,一看时间三点二十三分,寝室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断断续续的磨牙声提醒他一切只是一场梦。刘杉长舒了一口气,一摸后背,汗涔涔,全湿透了。
通知栏显示有条新消息,刘杉点开一看,是高个子的语音。他从枕头底下掏出耳机戴上,然后闭上眼,点开那条语音,酥软又低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像一股电流,从耳廓直击心灵深处。听到熟悉又让人心安的声音,他心底那些小疙瘩一下子就被熨斗给熨平了。
那颗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去,刘杉放下手机,心满意足地睡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直到早起的集合声响起他才爬起来。
高中规定每天六点一时起床。早操铃一响,紧接着就是宿管催命似的口哨声。宿管每天叉着腰站寝室门口,催命似急促喊着——“快点集合,磨蹭个什么,魂掉了是吗还往后看?!”
刘杉迅速穿好衣服,跟着大部队疯也似跑了出去。
虽是六点,天跟墨似,大马路上只有穿橙黄衣服的环卫工和推着车卖早餐的打工人,路边的青草尖挂着圆而晶莹的小水珠,操场的黄灯下,人影被抻个老长。
操场集合的队伍像战败的将士,脸色蜡黄,眼底积了厚厚一层乌青。随着高考一天天逼近,没几个人能睡得安稳。
操场的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带着直入骨髓的寒从衣服的缝隙直往皮肤里灌,皮肤每一寸都像放进冰箱里,染了层寒意。
刘杉哆哆嗦嗦地站着,像风里一棵新种的小白杨,可怜,弱小又无助。
漠城天气诡谲,一日可经历四季,昨儿来学校时,刘杉只穿了一件卫衣,多走几步还出汗,今儿穿同一件衣服,跟赤身站风中没区别。
好不容易挨完冻,哆哆嗦嗦回到教室。窗户昨晚忘关,风刮破了一块,缺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刘杉无奈地摊开笔记本放桌上,双手拢入衣袖,嘴唇冻成紫色。
早自习都用来默记,刘杉看完一页,伸手翻页的间隙不住地用嘴往手心哈气。
孙梅从做早操时就注意到,刘杉穿着薄薄的衣服,站在包裹成粽子的队伍里格外扎眼。
大意了,忘记提醒学神天冷要加衣,错过了一个绝佳的展示自己贴心的机会,孙梅肠子快悔青。大多数女生每晚睡前会看第二天的天气,根据气温来穿衣服,偶尔她忘记看天气,孙和美也会发微信来提醒。
漠城一晚之间气温骤降了十三度,是感冒高发的季节。
据孙梅前段时间的观察,刘杉体质很弱,之前就是因为生病给了高个子一个可乘之机,这一次,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抓住机会。于是乎,早餐一结束,孙梅偷偷溜回宿舍,想翻出一件冬天穿的厚校服。
一中冬季和夏季都要求学生自费买一套蓝白条纹的校服。冬天的校服里头加了层棉绒。男女生同款,只要求周一和校运动会以及特定节日穿,其他的时间可以穿私服。
孙梅从床底拖出箱子,从里头拿出压箱底的校服,孙和美在里头放了一块去俄罗斯玩时带回来的香皂。她闻了一下,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水蜜桃的清香。
孙梅抱着衣服,闭上眼想着刘杉穿上时的模样,光想想就很美好。她满心欢喜地把衣服叠好,然后匆匆地跑回教室,在座位上一坐下,烂掉的窗户寒风直往教室里灌,她穿了一件加绒厚毛衣外加一件黑大衣,还是有点冷,再看看前头的刘杉只穿着一件薄卫衣,耳尖都抖成了虾粉色。
唉,如果学神做错了事有法律来制裁,而不是让他受到这种冻。
孙梅一颗心都要碎掉了。
早自习每个人都在埋头看书,孙梅鼓足勇气,戳了戳刘杉的后背。
刘杉回过头,一脸疑问。
“学神,看下面。”孙梅轻声说着,像站上讲台要发言发现没带草稿的人,紧张中混杂着小兴奋,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哀求,“千万不要拒绝我啊。”
刘杉不解地往下看,孙梅像做贼似从抽屉底往前递上折叠好的校服,像捧着少女的一颗真心。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住,只听到风啸声。刘杉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颤抖着双手从孙梅手里接过校服外套。
孙梅一颗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去。一个早自习,她嘴角往上咧,像吃到全世界最甜的糖。
孙梅的衣服像个烫手山芋,刘杉没穿,他知道一旦穿上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平白无故给孙梅希望。希望落空的感觉他从小就体验过,他不想让其他人也体验着。孙梅是个好姑娘,女孩的心都是钻石,即便自己不戴也不能损坏。
孙梅翻了下书,不时抬头往前看,期待的场景并没出现,刘杉拿到衣服并没穿上,后脖子起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傻子,为什么不穿呢?!
孙梅急得从抽屉里撕了一张纸条,写出心底的疑问,然后将纸条揉成一坨,轻轻一抛,小纸条稳稳当当掉落在刘杉桌上两本书中央的夹缝里。
刘杉从书中央拿过纸条,拆开看完,然后低下头,用冻僵的手一笔一划回复着。
孙梅抬起头,从眼角余缝往前看了下,发现刘杉在她的白纸上一直写,正面写满还没停下来,背面也没落下,依旧写个满满当当。
孙梅看着,咬咬唇,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快乐从嘴角溢出来,眼里却有了藏不住的亮色。
刘杉郑重其事地写完,将纸条轻轻地放在身后的桌子上,然后回过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继续记起笔记。他心里想着,这件事要是告诉高个子,他一定会很开心吧。刚想从兜里掏手机,又猛然想着为了喜欢的人拒绝一切暧昧不是本分吗?
这事还需要发给高个子让他给自己发锦旗吗?而且按照高个子那暴躁的急性子,可能锦旗没有,还会分分钟杀到学校里,把孙梅打一顿,又是一场巨大的风波。
刘杉倒吸口气,然后将手机放进兜里,继续背诵着公式。
这一头,孙梅往手心吹了口气,摁住那颗分分钟要从心底蹦跶出来的心,虔诚地拆开纸条一,只看到开头的三个字,眼底的星光瞬间暗淡了下去。
不甚明亮的灯下,那张白纸上,刘杉工整又秀气的字体写着——对不起,嗯,还是想谢谢你的外套,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子,相信我,你以后一定会遇到那个值得让你送外套的人,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确切地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孙梅一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水吧嗒吧嗒从睫毛上往下掉。
上早读课时,孙梅吃完早饭回到座位上,桌上放着一个漂亮的纸盒子。她拆开一看,盒子上头放着一个粉红色的福袋,袋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糖果,福袋底下,是她的那件衣服,叠的整整齐齐,是从未拆开过的样子。
女孩捧着一颗真心来,刘杉将那颗心收好,装进盒子里,又原封不动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