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当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黑沉沉，不见天日。

　　 一场冬雨一场寒，高个子穿着加厚棉衣，早早坐在最后一个考场的最后一个座位上。这个考场有两种画风，高个子手里拿着2B铅笔、水性笔，每样都准备双份，还有一本厚厚的A4草稿纸，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其他人都是开考铃声响起才冲到座位上，然后到处借笔。

　　

　　 高个子在之前的一个月里发狠搞学习，水性笔一周两支，草稿纸一周一本，高个子骨子里有点狼性，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哪怕是南墙也要去撞，撞个血窟窿也至死不休。他拼了命去熬夜学校，对床的泡面仔有时候打游戏打到半夜三点，抬头一看，高个子床头上的灯还亮着。

　　 泡面仔努努嘴皮子，然后不确定的喊了声“3哥。”

　　 高个子：？

　　 “你要有什么想不开的给我说，这么自杀式的搞学习有点吓人。”泡面仔真的不敢相信这是他的那个扛把子3哥，他们从前打游戏通宵倒是常事，搞学习倒是头一回。

　　 高个子：“滚，别耽误老子搞学习。”

　　 泡面仔撇撇嘴，然后也从枕头下拿出速记本来看。

　　 没过五分钟，鼾声响起。

　　

　　 高个子埋头演算着试题，写完最新一题，抬头一看，寝室里的人进入梦乡。他在无人的地方，将对另一个人的思念熬成沙，一颗一颗往下落，然后在心里蓄积成了个撒哈拉。

　　 一看时间，凌晨四点一十五分，他对着试卷拍了张照片，发给了QQ列表置顶的那个灰色头像。估算了一下，勉强还能再睡两小时。

　　 够了！高个子手指头冻僵，他朝手心吹了口气，挪动了一下身子，麻掉的脚痛得像被千万根针扎。

　　

　　 高个子在暗夜中，无奈地笑了笑，他何曾这般憋屈，可他心里是快乐的，今日份的自己跟昨日完全不同。他从日历上划掉昨天的日期。

　　 每努力一点，就距见杉宝又近了一步。高个子熄灭灯，躺平睡了下去，第二天照旧，之后的一个月里也都这般发狠读书。

　　 泡面仔戏称高个子是中了学习的毒，像个学习机器，每天开口闭口都是搞学习，除了学习之外，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兴奋。

　　 高个子：“滚。”

　　 高个子：“你懂个屁。”

　　

　　 为了能过个好年，哪怕是最后一个考场的人都很努力，考试之前的几分钟就开始讨论着等下的配合搞小抄的方案。

　　 来自于不同班级的学渣集中了群众的智慧，想到了共同协作这事。考前几分钟先问清楚谁哪科好点，然后准备扬长补短，互相搞小抄。

　　 高个子桌前长得像沈腾的男生看他一言不发的样子，想着“学渣果然是学渣，完全放弃了抗争，脸上已经写满了安详两个字。”

　　 那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来问一下高个子，“兄弟，你哪科好一点？”

　　 高个子想了想，竖起了中指。

　　 那人“哦哦哦”了一句，感叹道：学渣还挺实诚，没有哪一科成绩好。

　　 高个子：……

　　

　　 等着吧，这次之后，我就要实现逆袭，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考场这个座位上。高个子看了眼周围的人，心头赌咒发誓道。

　　 他前头的人看高个子菜得安详的模样，想着靠他还不如靠自己，也就没再继续交流下去。

　　

　　 第一门考的是数学，试卷一发下来，高个子先把试卷前后浏览了一遍，确定没多大的问题，就从选择题开始做。

　　 没过十五分钟，考场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互换答案。

　　 高个子他全程低着头一个题目一个题目做，全部做完之后，抬起头一看，还有半小时。为了双重保险，他利用半小时把几个不太确定的题目用另外一种方法演算一遍，其中确实有个做错了，他马上更正过来，心想——雾草！好险！幸好检查了，不然第一名搞不到了。

　　 他想打满分，错这一题要扣五分，每扣一分，都往他心口插刀子，让他痛得难以呼吸。

　　

　　 下考铃一响，考官从最后一个依次往前收试卷。

　　 高个子身前的那个男生只做了选择题，后面的版面一片空白，他回头一看高个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再看他的草稿纸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地对他竖起拇指：“牛逼啊，兄弟，我以为只有文科才能编，你这理科都能编满试卷，还完美地绕开了正确答案，你真牛。”

　　 高个子：“……”

　　 他不屑于去解释，他想着垃圾你等着，等成绩出来，你爷爷的分数闪瞎你24K狗眼。

　　

　　 第二堂考的是化学，高个子依旧写个满满当当，还反复检查了好几遍。

　　

　　 午休时，最后的一个考场有人关注到了高个子，他的画风跟整个考场太不一致了，他那个做派，像个好学生。然后有人根据高个子考场座位桌子右上角的名字去他的班上专门打探了一下，发现不过是一个垫底学渣，还是个混社会的同性恋学渣。唏嘘一下，想着他们的主要问题在于想太多。

　　

　　 下午考的是英语，听力一播，考场里的学渣跟菜市场一样吵嚷不休，考官也没管，高个子气得厉声喊道：“都给爷闭嘴啊。”

　　 说话的人被镇住，互相挤眉弄眼，那意思是在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就是一个学渣，还是个同性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靠清华北大。”

　　 但考虑到他扛把子的背景，也不敢再说话。

　　

　　 期末考试的第二天，高个子前头那人看他前一天每一科卷面都写得满满当当，想着这人多少还是有两把刷子，毕竟这么大的试卷，就算让他来瞎写，他也写不出来这么多的东西，于是一大早拎了瓶脉动，恭敬的递给他，让高个子等下给自己抄抄。

　　 “滚。”高个子厉声道，“想屁吃，给爷爬。”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些学霸对抄袭狗深恶痛绝的心情了。他每天看书到深夜三点半，熬夜爆肝来搞学习，你这轻轻一句话一瓶脉动就想收买我，你也不想想，你配不配。

　　

　　 高个子前头的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一看高个子不太好惹，也就重新寻找目标。

　　

　　 第二天考试没多大的波澜，高个子对自我期望值很高，每门科目上了好几道保险，先心算，继而笔算，最后来回检查了一遍，不浪费一分钟。

　　

　　 最后一科考完，高个子收着笔，最后一个离开考场。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的“沉着冷静”四个字，桌底到处都是小纸条，座位歪歪扭扭，一切走向无序和失控，实在惨不忍睹。他不知道从前是怎样忍受自己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下，而在这一刻，他心里无比感激小刘，如果不是他，让他窥见那些光亮，他将永远陷入这样的泥淖之中，还跟人沾沾自喜，说：“躺着不舒服吗？”甚至于还嘲笑那些靠着自己努力慢慢变好的人。

　　 他从前是何其幼稚，那样幼稚的自己，难怪刘杉会离开他，就连自己都自我厌弃，选择永远消沉下去。他站在门口，心里淡淡地来了一句“再见，这是爷的不记得多少次，但是是最后一次，至此以后，爷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考完期末，高三上学期正式翻页了。

　　

　　 一阵风吹来，一场雨哗哗落在水泥地板上，像撒豆子，发出嘎嘣脆响。香樟树被水洗过，黑绿又滑溜。一考完，全校都解放了。离家近的人急匆匆跑寝室拿了行李就往外去坐车。

　　 校门口停满了来接人的车辆，水泥地板上积起深浅不一的小水潭，灯照得地面一处明一处暗，稍不留意，一脚踩进坑里，寒气侵袭，鞋子湿透。

　　

　　 刘学义今晚有饭局要应酬，说晚点来接高个子。高个子“哦”了一声，挂断电话。

　　

　　 教室里的人早走光，高个子从教室里拿了点东西，来到走廊看着黑雨，心头的那团火一路往上，蹿到小舌和软腭，再也熄灭不了。

　　 他双手插兜，走到一楼，然后想也没想一头扎进雨里，任雨水从锁骨一路往下，滑入每一寸肌肤，带着彻骨的寒。他张开双手，高仰着脑袋，发出心底深处的呐喊——“爷终于等到这一天。”

　　

　　 从他身边走过的学生都以为这人考试考傻了，本着“珍爱生命，远离傻子”的原则，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走过，然后迅速地逃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