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
一月前。
刘杉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来到一中大门口,他直接打了个车来到汽车西站,回镇子的大巴车还没到站,小面包车外有个女人热情地招呼着他。
刘杉不想再在这个伤心的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钟,面包车比大巴贵两块钱,他想也没想钻了进去。车上除了司机外,只有一个带着小儿子来走亲戚的中年女人。
刘杉上车后找到最末又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从书包里翻出耳机来听歌。他昨晚熬了个通宵,这会儿累到极点。音乐声一响起,他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能隐隐约约听到周围的声音,做的梦支离破碎又凄惨绝望。梦里他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追到五十楼楼顶,身后的人一个个像杀红眼的狼,吵嚷着要生吞活剥他。刘杉害怕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他站上了天台,然后一步步往前挪,挪到平衡状态要打破要坠落下去时,一回头,瞅见了角落里高个子那双同样疲倦不堪的发红的眸子,这成为压款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杉想也没想径直跳了下去。
惊醒一看,面包车才刚启动,漠城的风景不断往后,那些过往回忆,流言和糟心事也随着车子一路往前,成为过去式。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在镇上的停车场停下。刘杉拖着行李箱从车上走下来,饿意似潮水汹涌而来,他一路走一路寻思吃什么,不知不觉就走到楼下那家网红拌面店门前,店门口依旧排成“7”字形的人行长队,刘杉止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儿,也加入长龙中。
店子每天一点停止营业,此刻才十点多,他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排队去跟人耗着,这里没有熟悉的人,他可以尽情做自己。
一小时后,刘杉提着那碗天价面来到家里。
刚吃下第一口,眼泪水跟抛沙似,哗啦啦往下流。
面又咸又辣!
也不过几个月,口碑下滑地这么厉害。
刘杉想起这天价的价格,咬牙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从抽屉里整理好要带回老家的东西。
他做事追求效率,不到半小时就整理完毕,他拉开冰箱看了一下里头的存货,规划了一下等下要做的菜,然后按照清单下楼买菜。
买好菜上楼,一看时间尚早,就把菜放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本子,重新制定去外公家自学半年的学习计划。
自学跟所有人坐在教室里有计划有目标的学习不同,高三学生在教室坐堂学习是按照学校的进度来复习,那是所有老师多年共同积累的成果,看似呆板,却有效而合理,且每年还在调整改进。独自在家里搞学习,单打独斗没有任何参照物,像在沙漠中前行的人,除了一个截止日期外,其他都是未知和茫然,要求自律清醒而自知,很少有人能坚持下来。刘杉不同,他小学时也有过一整年休学在家的经历,对这种事他得心应手,他早就买好了一大批全国最新试题,然后每周进行一次小考,每月自我大考一次,不与人接触,让他像一条鱼落入大海里,有无穷无尽的自我施展的机会。
刘杉制定完计划后就马上实施,他先调了个闹钟,比高考的时间缩短了半小时,他给自己留半小时用作写完试卷后的检查。
一套试卷做完,再检查一遍,一看时间,还剩五分钟,他关掉闹钟,然后来到厨房搞吃的。
刘杉炒菜速度很快,十五分钟准备好所有食材,半小时之内,搞出两菜一汤,刚添上饭,一看时间,到了饭点,母亲谢芳还没回来,冬天饭菜冷得快,刘杉等了一会儿,又把饭倒回电饭煲,然后拿出手机想着给自己找点事来做,看到百词斩这个App ,愣怔了几秒,想着高个子还在刷这个吗?
谁知道呢?我也管不着。
刘杉这时冷静了下来,回想起自己还没跟高个子说一声就不辞而别,这种懦弱行为像是两方作战,号角刚吹响,他为了保命,放弃队友临阵脱逃。
这会儿回忆起过往,他陷入淡淡的遗憾和长久的愧疚中,直到门外响起钥匙扭动锁的声音,所有思绪才被拉了回来。
谢芳拿钥匙开了门,手里拎着从超市里买回来的东西。
“杉儿,发生了什么事?”谢芳接到他的电话,多少吃了一惊,“可以跟我说一下吗?”
“也没什么,”刘杉看谢芳满脸憔悴的模样,不忍心说出真相,他轻描淡写道,“就是学校氛围不太好,我直接申请休学,准备去外公家自己搞学习,然后等高考时直接去考试。”
“好,”谢芳从小就对刘杉采取放养政策,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对儿子全然信赖,“那什么时候去外公家呢?”
“我刚跟外公打了电话,吃了晚饭就去,”刘杉舀了两碗饭,“妈,先吃饭。”
“好,”谢芳还想问什么,又觉得一切尘埃落定,问什么都太多余,“你有什么需要妈妈的,一定给我说。”
“好。”刘杉吃了一口饭,然后夹了一块鱼块放谢芳碗里,柔声道,“妈,谢谢你。”
谢谢你从小到大无条件的包容和信任,让我这样一个孤独而怪异的个体也能寻到一点人间温暖,让在学校时刻窒息的我回到家有那么一丝喘息的机会。
吃罢晚饭,谢芳硬要送刘杉上车,刘杉拗他不过,让她拖着行李往前走。
“那杉儿,过年再见。”谢芳小小的身躯拎着大大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小声叮嘱道,“回家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没有事也可以和我打电话,”谢芳走下车,似想到什么,补充道,“对了,还有钱用吗?”
“有,还有一千多,”刘杉慌忙补充道,“上回发的奖学金还没用完。”
“哦哦哦,那这里还有两百,你先拿着。”谢芳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递给他,“这是给外公买的菜,你提回去。”
“好,那妈妈你回去吧。”刘杉不想看到生别离的画面。他坐上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听歌。
“好,注意安全。”谢芳叹了口气,然后消失在风里。
刘杉看着那个小小背影,鼻头一酸。
“还有要去刘家村的吗?”售票员扯开嗓子,发出聒噪声,“还有快上来,最后一趟。”
“等等我。”外头有个老汉提着大包小包挤了上来。售票员从老汉手里拎起行李,然后扶他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车子像一枚导弹在黑暗之中穿梭。下了好几天的雨,到处湿漉漉,刘杉一看白鞋沾了好多泥。
想着要是高个子这个爱鞋如命的人看见白鞋染上黄泥,那相当于用针往他眼睛里扎,他一定第一时间骂娘,然后拿去干洗店。
怎么不由自主又想起他,哎。
刘杉看着外头黑黢黢一片,心里自我剖析了起来,他的学生时代平平无奇,唯一带着玫瑰色的只有这一件事——转学来一中短暂地跟心动的校园扛把子谈了一场恋爱。
这个故事搁写小说的人笔下,该是“遗憾”两个字收场,可在当事人身上,有太多可供砸吧回味的细节;那些怦然心动的瞬间,那些认真付出的情感;还有许诺过的永远,都那么难以忘却。
刘杉从小到大考过不少第一名,拿了满墙的奖状,可这些所有加在一起,都不及高个子一根手指头。
可那又能怎样?渺小的人类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完全一文不值。在这一场战斗之中,他选择了一条最容易的路,也就是率先选择了提前离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