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滑入黑暗中,镇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慢慢黑掉,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黑暗。刘杉突然觉得,这个场景跟他的人生颇为契合,永远的被黑暗淹没,看到零星的微光也都稍纵即逝。
多么可悲,哎。
真绝,耳机里播放着《孤独》这首歌,这跟他人生太过契合。刘杉长叹了一口气,认命般痴痴地看着窗外。
他身心俱疲,像个没有尾椎的软体动物趴在座椅上,像白瓶子里插着的一根绿植,从外边看跟其他的东西没什么区别,实际上早失去了香味和根部,身体像经历万世后的筋疲力竭,勉强支撑起所剩无几的执着。
“刘家村到了,有人要下车吗?”司机兀自开着车,走流程似漫不经心问道,“要下车的赶紧,错过这个村,还有下一个村。”
“有!”刘杉瞪大眼睛看着全然陌生的外边风景,不太确定地怯生生回答道。
“大声点咯,”司机不耐烦地回答道,“大男人怎么像个小媳妇!”
车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说,“没准就是个小媳妇。”
“你放屁,”司机朝窗外吐了一口唾沫,“不会真是个小媳妇吧。”
“我是男的。”刘杉小声回应道,车里笑声没停,他脸颊发烫,特意来到前门,怯生生地跟司机说了句:“我底下还有行李。”
“哦。”司机不耐烦地摁了个键。“说话跟蚊子一样,不像个男人。”
刘杉:……
好想打人。
最终考虑到这是别人的地盘,也就想想作罢,然后走了车,打开手电筒,从一堆行李中找到自己黑箱子,然后拎着塑料袋和行李箱往外走。
司机见他拿好了东西,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嗖的一下,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有冒出的黑烟和呛人的味道,提醒刘杉,车子曾来过。
刘杉每年也就过年或节假日才去外公家,这回完全是想着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像一只蜗牛遇到危险躲进壳里。
他拖着行李站在无边的旷野里,风像刀子一样从耳廓刮过,四乡如墨,这是跟城里完全不一样的风光,这里没有任何人生存过留下来的痕迹,没有高大建筑和烟火,只有肆意生长的枯草和自由生长的各种各样的树。这里的风迅猛而有力,黑暗之中,好似潜伏着无穷的野兽和恶魔。
刘杉站了五分钟,耳尖已冻红,脸也完全僵掉。接下来的路都要靠自己了,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刘杉长叹了口气,然后打开手电筒,看着面前唯一的那条狭窄的羊肠小道。这条路通向他外公所在的刘家村,那里的人他不认识,却都很友善,接下来的半年里,他都将在那里度过,想一想,感觉提前进入了老年生活,刘杉苦涩地笑了一下,然后拎着行李箱往前走,走入无尽黑暗的旷野里,走到山林之中……
从前看过的恐怖故事在这一瞬间,全部集结在一块儿,从脑海里飘了出来,飘向四周,向他张开了血盆大口,让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像砧板上的那条鱼,任人宰割。
这一刻,刘杉害怕极了,他哆哆嗦嗦间点开了通讯录,点到备注是“小甜心”的那一条,他很想摁下拨号键,要是摁下去,那按照高个子的秉性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解救他,可他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呢?
这段感情中,最先开始的人是他,最先放手的人也还是他。他从来都没问过高个子是否愿意,也没问过他的意见,就这样任性地在他的世界里,想来就来,遇到事儿就跑。
多大的脸,才能做出这件事!
刘杉犹豫了几分钟,然后手机自动关机了,没给他提供机会。
他被黑暗完全吞没,像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他的情绪在这一刻完全崩掉,没由来地蹲了下来,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哭了好一会儿,看到远处来了一束白光打在他面前。
“是杉儿吗?”沉又哑的声音传来,“是不是啊?”
“是是是,”刘杉听到熟悉的声音,赶紧用手胡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偶看到远处飘来的一个积木,赶紧抓住,大声喊着,“外公。”
“杉儿啊,”老人得到了肯定回答,像得到了鼓舞,加快了脚步走上前,“你妈说你上车,我就来了,到了这儿打你电话关机了,给我吓坏了,你这孩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我有个准备,先来这儿接你,这一路,黑黢黢的,我的傻孩子,你一定吓坏了吧。”外公心疼地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然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外公,”刘杉用力吸了吸鼻子,“我……”
他心头有太多无法言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像是冰上一遇到火,消融掉,化成了一汪清泉,从面前流淌而过。
“没事,傻孩子,你受委屈了,”外公脸像一张旧报纸,他沉声道,“都会过去的,来到外公这儿,什么都别想,饿了吧,外公给你煮面吃,我跟你说,我做的面那叫一个绝,从前你外婆还在的时候,我们一闹脾气啊,只要我煮好了面端她面前,你猜怎么着?”
刘杉还没说话,外公得意道:“她再大的脾气啊,也都像被针扎过的皮球,都漏光了。”
刘杉听完,沉重的心瞬间得到治愈。
长长的山路两个人缓缓地走着,一路上,外公讲着从前的故事,刘杉听着,心头的那些忧愁苦痛也都随风消散。
走了半小时,来到外公家。外公一放下行李箱,马上占领了厨房,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面走了出来。
葱油拌面,顶上还有两个荷包蛋,鸡蛋煎个金黄,刘杉一口咬下去,溏心流了出来,他又吃了一口面,蘸料很绝,他心口的那个漏洞在这一刻被一点点填满。
长大之后的刘杉后来去了大江南北,但没有一碗面让他这样难以忘却。
“怎么样?好吃吧?”外公站在桌子旁,像个交了作业等老师批改的学生,眼巴巴地等着老师的反馈。
“嗯嗯。”刘杉疯狂点头,眼泪水吧嗒落了下来。
“傻孩子,你哭什么?”外公心疼地摸了摸刘杉的脑袋,“好吃以后外公天天做给你吃。”
就这样,刘杉开始了跟外公两个人相依为命的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