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灰蒙蒙一片,混沌不清,前方隐入迷雾里,似乎没有尽头。
一切都是未知和不确定,高个子心里却出奇地淡定,他按照导航的指示,将车速开到最大。
车子上了高速,高个子心急,不断超过前面的车。车内系统提示:“您已超速”他完全没搭理。
车子开了约莫半小时,迎面驶来一辆婚车,高个子放慢了速度,侧着脑袋看了下婚车里新郎新娘的模样,心头一喜,想着等他和杉宝结婚时的场景,杉宝小嘴巴大眼睛,穿上中式婚服一定很好看。
这么一想,高个子心里暖融融的,觉得在这个无垠的宇宙里,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终于有人跟他同行。
车子从高速上开下来,驶入乡村旷野里,年节将近,乡村里来往车辆杂而多。
路边有不少赶早过来推着车来卖肉的商贩,还有兜售其他东西的小商小贩……他们面前站着背背篓过来赶集的乡野妇人,有些还背着幼崽,他们讨价还价时说的是方言,高个子能听懂一二。
高个子抽了一根烟,然后把车停到路边,呼出的气凝结成一层白霜,他从车上跳下来,花一千元买了一块腿肉,包好放后备箱,然后又去小卖部买了一条红双喜和两袋年货,然后才上车,继续往前开。
他来之前特意打听了下,听说乡里女婿头回进门都需要带一腿猪肉,寓意今年不会缺肉,他初次登门,不能失了礼数。
其他人有的东西他家杉宝一件都不能缺。
远处馒头似的小山丘上有一轮圆滚滚的红日盘,一点点往上攀爬。没一会儿,冲破云层,照得地面闪闪发亮。
高个子开着车,导航显示只有三公里,他搓了搓手,心头有点慌张,也不觉放慢了速度。
也不知道杉宝是不是忘记了我?哎。
随着距刘杉家门口越来越近,高个子心里头的紧张程度也越升越高。
系统显示只剩最后一公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止地往手心哈了好几口气,内心酝酿着等下要说的话。
开口第一句,说:“嗨,杉宝,好久不见?”还是“你好啊,刘杉同学。”或许要来一句“杉宝,你的小可爱已经出现。”
哪句都不对劲,高个子气恼地将手重重地拍在方向盘上。
车子跟蜗牛似慢慢地往前滑行,滑了没多久,导航语音播报着“目的地在你的右侧,本次导航结束。”
还挺突然的。
高个子看了一眼右边,是一座二层水泥平房,左侧还有一小部分瓦片,面前一道高高的围墙将整个房子包围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小村庄也都是这种风格的建筑,屋子一座又一座,毫无规则地矗立在路边,村里没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老人带着小孩。
杉宝应该是这个村子里最精壮的崽崽了吧。高个子胡乱想着。
田垄上零星有几个拿锄头挖地的农人,谁家的狗不时嗷嗷叫唤了一声,谁家的屋里头有白烟直冒。
高个子口渴了,想买瓶水喝,找人一问,吃了个大惊。
村里没有小卖部,也没有任何购物场所。那他家的杉宝是怎么挨过来的呢?!
真的好惨。
高个子将车停在刘杉家门口前的一棵大大的香椿树下,扫视了一圈四周,想象着刘杉在这里生活的情形。
他贫瘠的脑袋实在想象不出来,杉宝能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一个半月,哎。
高个子从车子里走下来,来到铁门口,刚想敲门,一看,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门锁。
高个子:……
这天寒地冻的,人能去哪里?!有没有冻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屏幕左上角,4G网络来到这儿直降成3G,墨迹天气显示明天将要下雪。高个子往下看了一眼,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新买的白鞋子不知何时染上了黄泥,哎。
追妻路真漫长又艰难啊。
那头,刘杉跟外公爬了两小时的山路,来到高山上的一片青绿的竹林里,四周都是竹笋,他们选了几个地方,挖了半小时,挖满两竹筐,然后背着新鲜出炉的竹笋往回走。
挖笋半小时,来回用了四小时。来时全身冻得冰冰凉,挖笋的时候后背出了好厚一层热汗。这会儿往回走,风一吹,热汗消散,寒气从袖口和脖间侵袭而来,他不住地往手心里哈着气,脑海里回忆起曾经在山顶时高个子将他的手放在大衣里紧紧捂住的情形,当时的很多事都不太记得了,可高个子对他紧张和心疼的表情还清晰出现在眼前,再次回想起来内心泛起一阵酸楚,一颗心像在盐水里泡过,生生的疼。
外公走在前头,背着背篓,吸着旱烟,路过熟人的屋前,还不忘跟人唠嗑。一有人问起刘杉,他用一种骄傲的口吻说:“这是我外孙,成绩年级第一。”然后回过头让刘杉喊人爷爷或奶奶。
刘杉走路低垂着脑袋,听到外公招呼,就答应了下来,然后怯生生地喊着。
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遇到的人都能唠上两句。
两人缓缓地往前走,快到家门口时,外公惊讶地回过头,问了句:
“杉儿,你看我们家门口站着的那人你认识吗?”外公眯着眼,认真看了一下,“是不是你同学?”
刘杉:啊?
他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小脸就红透,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飞过,嗡嗡作响。
“也不知道来了多久,这么没提前打个电话,走快点,”外公急了,“别让小同学久等了。”
刘杉的耳尖红透,想起自己注销掉一切账号,完全处于一种社会性死亡的状态,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是被人找到了家门口,他木木地跟在后头,脑子跟水洗过。
高个子吃了个闭门羹,站在大门口玩王者,网速卡到飞起,他才刚来到塔前,网卡住了,点屏幕点不动,眼见着自己的疯狂掉人头,心那叫一个痛啊,而这局运气也不好,遇到的队友巨坑,这局结束,他掉了六个人头,段位掉了一级。
他哭了,被这个渣网速和菜队友给虐哭。
一回到大厅,系统提示,他被一个ID叫:凯爹不吃香蕉的队友举报了。
高个子:……
他在寒风中将凯爹不吃香蕉这个用户的全家都问候了一遍,抬头一看,一个面部皱成一张报纸的老头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身后站着的是他日思夜想的刘杉。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风里传来一声巴掌声,力度很大,响声不小。
“雾草,劳资没在做梦。”高个子扇了右脸一巴掌,痛感很真实,意识到不是在做梦,“杉宝,劳资终于见到活的你了!!!”
刘杉:……
太丢人了,哎。
这么久没见,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傻里傻气,怎么得了。
“杉儿,这……”外公看着面前这个帅小伙子一来就扇巴掌,说话也疯疯癫癫,看起来脑子也不太好使的样子,陷入了沉思,“真是你同学?”
按照年龄来算,刘杉这个年纪的同学也都差不多成年或者即将成年,面前这个人,怎么看智商都还在小学水平。
虽然不想承认,但刘杉还是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无奈地承认了这一事实。
高个子被胜利的喜悦短暂地冲昏了头脑之后,醒悟了过来,爽朗地笑了一下,然后大声地自我介绍道:“这位是杉宝的外公吧。那四舍五入也是我外公了。外公,你好,我是刘杉的男……性朋友,我跟他同名,也是他同桌。”
他又在男那儿停顿了几秒,意识到同性恋这个信息对乡里老人家来说实在太刺激,决定低调一点,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身后的刘杉听他说那一句自我介绍,吓出了冷汗。
真的好险,他外公性格是好,但消息闭塞,压根不知道同性可以产生爱情。
“这样啊,那小同学吃饭了吗?”外公是个豪爽的人,“要是没吃饭的话,那你今儿有口福了,我们刚挖了新鲜竹笋。”
“当然……”高个子亢奋地大声回答道,“没有吃,不过我带了一点吃的东西。”
然后,在外公和刘杉震惊的目光之中,高个子从车里提出了一个肯德基全家桶,一边猪脚,还有一条烟和不少吃货。
外公咽咽口水,这个同学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