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流很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再也负担不起他,于是才五六岁的年纪,就让他独自出去讨生活。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外面世界,究竟是如何的艰难。只是恰好蹲在街边的时候,就被元徽镖局的大当家发现了。
是师傅收留了他,收他为徒,教他武艺。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生活方式,也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人在哪?”忽而,耳畔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抬眼之间,所见的,也是最熟悉不过之人。来人气势磅礴,摆臂间,衣袖生风。浓眉下的一双盼望之眼,微微发颤的声音,足可以,他是期待不是愤怒。
童流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随即跪下叩首,大喊一声:“师傅。”纵然,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呼唤,只有两个人能看见他的行礼。
“师傅,就是这位公子说,有师兄的消息。”甄文回来的时候,见他们还在,心中自是松了口气。
“公子知我阿童的消息?”大当家自下而上地打量了一番,见他年纪且轻,心下有些担忧。
韩丛苼见那童流依旧跪在地上,心中不禁有了一丝恻隐之心。此前,徐初墨横死在外,他家中妻儿嚎啕大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这位镖局当家虽非亲生父亲,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般,若是也得知了他的死讯,却不知又是如何一番场景。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他们的悲伤痛苦,而改变一丝一毫。
在童流听来,“阿童”这般亲切地呼唤,已是好久之前了,师傅,果然没有误解他。
“五年前,他去送信,此后一去不归,我想,二位心中自是有所猜测的。
我今日来,只是了却死者心中的遗憾。”韩丛苼此话言尽,那位大当家当即没有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幸得一旁的甄文扶住了他。
“这位公子,你说我师兄死了,你有何证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与师傅一直认为,他不过是遇见了难事,所以迟迟不归,我们不相信他死了!”甄文扶住了师傅,这才放手,上前一步之时,心中颇为激动,眼中隐忍的泪水,只是强忍着没有落下罢了。
可他心里清楚,师兄那么重感情的人,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会抛下镖局不管不顾,甚至连见一面都不肯。除非……
韩丛苼望了一眼童流跪着的地方,他心中的纠结过甚,他忽而开始有了一丝的体会,明白当初为何项兄的眼里会拥有那种神情。
他多想一挥手,造出一个结界,让他们师徒三人再见最后一面。此举虽然简单,可却违背了天理。
小安看着跪在那一动不动的童流,又看向韩公子,忽然开始明白,这样伟大的使命,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逝者已逝,他们的新生活早就开始了。不该,再因为这个波澜,打破别人的平静。
“这是当年的信,去交给当初的那位富商吧。信不信由你,我不便……”韩丛苼从怀里取出的信,是他变幻而来。五年前的那些信早就被黄土所埋,化为乌有。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之时,童流突然站了起来:“韩公子,等一等。
当年并非因为送信改道,是我撞见了于令堂通敌的过程,被追杀之时才会落入陷阱。于令堂本就是与师傅不和,他若是不被歼灭,对千国、对镖局都是极为不利的。”童流的话,也是临终前记了无数遍的,那时候他觉得他想要说出口的,再没有人能听见了。
可今日不一样了,他可以借韩公子的口,提示师傅。
韩丛苼望了他一眼,戛然而止的动作,自是被他们师徒看在眼里。尤其是,韩丛苼总是望着一个没人的地方,就像是,那里站了一个人。
“于令堂通敌,被童流发现,之后就追杀童流,我想,这些事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韩丛苼的那一眼,有遗憾、有无奈。
童流至死都想要提醒师傅的话,其实随后不久就被他们发觉了。且联合了官府,一举拿下了他们。
后来审讯之后得知,尽管曾经追杀过童流,可并没有抓住他。也就是说,童流还是不知下落地失踪了。
童流却并不知道,原来师傅早就注意到于令堂的动静了。他愕然于此,却又释怀于此。所幸,镖局无事,师傅师娘安然无恙。
“这些老夫当然知道,公子此言何意?”大当家缓缓坐下,也从甄文的手中接过了那些信。谁能想到,他当初只是送个信,就再没有了音讯呢?
“童流是为了躲避他们的追杀,才会不慎闯入一个陷阱之内。换言之,他确实不在世了。
我将信和话带到,只是为了替死者传达。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希望,可以再次正大光明地提及童流的名字吧。”
从刚才乃至现在,他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童流死了。可是,童流死了,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呢?一口一个替死者传达,莫非,他有通灵之术?
大当家脑中一闪而过的思索很快就被放下,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曾经梦见阿童。
一片无尽的黑暗里,只有一小束微弱的光落在了阿童的身上。
他小声地哭着,越来越远。只是最后好像喊了一句,当时没有听清楚。醒来之后,总觉得忘记了什么,直到这一刻,他好像知道了,那句话是什么。
“师傅,徒儿不孝,今生不能报答师傅的养育之恩,惟愿来世,再拜入师傅门下……”童流叩首之时,满眼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他带着哭腔的呐喊,也就只有小安和韩丛苼能听见罢了。
甄文还想说些什么,但大当家却拦住了他。
韩丛苼也不再思索,带着小安,便出去了。
他好像明白了项兄说的,要他自己去思考该如何将亡灵送走,更加明白,情之一字,最难罢休。
凡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那么,他自己呢?
“小安,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小安回头的时候,看见了童流的脚下发出一阵光芒,而后他便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惊得回过头,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又好像问不出口。
或许,那就是童流今生的归宿了吧。小安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