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发梢时，触碰到那脸颊的冰冷，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这一刻，不言不语的他，这般的安静，静得过分可怕。明明，是那么阳光的一个人，是可以肆无忌惮开怀大笑的他，此刻却没有一点动静。

　　 “阿渊，我记得我明明护住了你，可你为什么反过来要救我？”韩丛苼抱着怀里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项有渊，小声抽泣，却又唯恐惊醒他一般。不能接受的，不止今世的结果，亦如当年的判决一般。

　　 “神女阿缘，你出来！”用神法传音整个凡间，穿透了每一处，查遍了每一寸土地，或是因为神女所在设了结界，遂并没有找到。

　　 怀中的人没有一点气息了，可是那个说不定可以救他的神，却始终不肯露面。难道，千年后要和千年前一样，非要他们生离死别不可？

　　 “阿渊，你为什么不肯听他的话，为什么不杀死我？”孤独地活着是痛苦的，亦如此刻的韩丛苼。可是韩丛苼的心里，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计一切后果地让他活着。哪怕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永远地忘记他。

　　 忽地，一阵风来。熟悉的神之气息在周围蔓延，铺开了一道结界。结界中，出现的，便是神女，以及那个他并不相熟的男人。

　　 “阿缘，你救救他，你救救他！”神女突然降临，就像是韩丛苼最后的希望一般，抱着怀中的项有渊，韩丛苼便冲了过去，险些倒在她的脚边。

　　 神女看了一眼，那全无血色的一张脸，和强行被留在亡故身体里的魂魄，正即将消散。或许，是因为千年未曾推进修炼，所以刚刚获得神力的韩丛苼，即便算是神仙，他的神力也远远不及神女。因而他所能看见的东西，也十分的有限。

　　 “凡人开天眼，便能看见你我。神开神识，便能洞悉一切。

　　 你明明已经知道他无力回天，我如何能救他？”神女那紧紧攥着的手，藏在袖子里，没有挪动半分。

　　 这个孩子，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是阿玦最亲密、最喜欢的弟子，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曾经抱有的期待、喜爱，一一实现的时候，她如何不欢喜？可是，当失去阿玦的时候，她甚至……总之，若有法子，她如何能不去搭救这个孩子？

　　 那双眼睛，从充满了期待，万分渴求，变成了呆滞、绝望而又空洞。他无助地看着神女，视线也最终回到了项有渊的身上，一滴泪，落在了阿渊的脸上：“千年前，若不是你们阻拦我们归隐，若不是你们逼得阿渊出战，怎么会害得他……

　　 我只是为了救他！我只想救他！”韩丛苼死死地抱住了他，可是任凭如何呼唤，如何输注法力，他都无法唤醒这个他最不愿失去的阿渊了。

　　 身后的容煞玦也不忍心去看这一幕，悄悄地拉住了神女的衣袖：“是否，阿渊真的没救了？数百年前，我曾留下一件宝物，宝物里残留了一部分的神力，是否可以……”容煞玦似乎没有那么伤心，他始终认为，神女一定有法子可以救活项有渊。毕竟，按着项有渊的寿命，不该这么早就离世。

　　 而且，即便是不能运用那里的神力，自己身上还有一部分的残留，两者联合，未必不可。

　　 神女摇了摇头，在她的眼里，寻不见一丝希望。而在他自己的眼中，则满怀希望。这和刚才的韩丛苼，如出一辙。他们或许从未明白，问题的根本，究竟是什么。

　　 “阿玦，他的神力全部给了韩丛苼，就连这一世他修炼所得，也给了。

　　 他现在，就是寿终正寝的普通凡人，可却没法转世。”神女颇为无助，这一刻，早就在她将过往告知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她也并非今日方知这样的结果，可他离开之前，早就已经表明了接下来的一切，他会自己负责，既如此，又该如何劝解？

　　 神女此语，便是再无可能的意思了。她的无奈，亦是最后压垮韩丛苼的稻草。他轻轻地放下项有渊，替他理了理碎发，将他安稳地放在原地，走向了神女。

　　 脑海中，是无数曾经相处的画面，是凡间的时候，也有神界之时。那无数牵手的画面，是他们不曾分离的彼此，可此刻，那个他最不该放手的人，却先一步沉睡了。

　　 “你把我身体里所有的神力都抽走，是不是就可以放回阿渊的身上，他就可以复活了？”韩丛苼站在她的面前，眼中含泪，可他忍住了，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一开始就想到的问题。

　　 神女的眸子一动，没有继续看他，而是看向了地上的项有渊：“你以为，我没想过？你以为，我希望你活着么？

　　 没用的，你的神力，是他千年前就计划好的，以他的神格做赌，拆了神骨，才换你重生一次的机会。后每次的接近，神力都会向你靠拢，回归你的体内。

　　 所以，你身上的神力，已不可分割。即便回到了他身上，也会再次反噬，让他当场毙命。”

　　 从出事开始到如今，无论什么法子，韩丛苼都想过了。可是，他不仅什么都做不成，也没法将神力还给项有渊，以至于，他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那一字一句砸在韩丛苼的脑袋里，雷鸣震耳一般，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跌坐在那，潸然泪下：“我还没有告诉他，他在我心里是多么的重要，我还没有和他一起看遍山川秀水……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非要拆散你我！”

　　 命运，是神所不能掌控的。命运，是他们无法预知的新的未来。

　　 神女长叹一声，背过身去，那眼角一丝疲倦，并没有被他们看见。容煞玦未曾言语，只是悄悄地走近了些，俯下身去，看着已无血色的面容。内心的痛，无法说出半分，想要呐喊些什么，却都被无声的沉默吞噬了。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当年阿渊失去师傅的时候，竟是这般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