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鲜活的生命，在韩丛苼的眼前，骤然消失了。

　　 或许因为交集不多，并无什么交情，遂也没有过分的情绪波动。只是因为项有渊，而短暂地担心了片刻。

　　 然再定睛之时，这才发现，神女似乎醒了。

　　 “韩丛苼，我已将全部神力灌注他的体内，但，他想要将神力融会贯通、据为己有，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偏头看去，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一直为自己默默护法的容煞玦，却不知去向。

　　 一行泪在脸上落了下来，神女苦笑了一声：“我为这天下付出颇多，尽了我应尽的职责。”一语道破了这多年来的艰辛历程，却又道不尽这千年以来的孤寂。

　　 眉眼里的含义颇多，但韩丛苼所能品出来的，少之又少。但，她既然说项有渊已拥有了她的全部神力，也就意味着，项有渊能活下来了。可是，这不就意味着，神女会消失么？所以，这才是容煞玦消失的原因么？

　　 沉默的片刻，是韩丛苼并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些什么。他此前还在为神女不愿出手搭救而耿耿于怀，甚至要毁掉整个凡间。殊不知，若是他没有彻底冷静下来，而是已经毁掉了这个天下，那岂不是辜负了神女，辜负了阿渊？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并未让神女看见。只是偏了头，整理了一番思绪。正要开口时，神女起身了。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迈出了一只脚，每一步走得那样轻盈，却又那样的沉重。

　　 直到去到了门口的位置，抬头看去，结界里的天空蔚蓝无比，阳光甚好。她伸出了一只手，仿佛触到了阳光。回眸的一瞬间，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里，唯有感激之意：“阿苼哥哥，这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韩丛苼大惊，飞奔过去的一瞬间，虽已抵达门口的位置，却只得见如烟云般消散的神女。想要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任凭那一阵风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袖子依旧在半空中晃动着，可屋内却转瞬间只剩下两个人了。

　　 不知为何，那刺耳的“阿苼哥哥”四个字，一直回荡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自她出生起，便是神族里，最倍受宠爱的那一个。所有的哥哥姐姐，无一不因为她的容貌、神力最接近母神而喜爱她，更加关怀她。

　　 曾经关怀备至的兄长里，也有他一个。可事到如今，却要他这个哥哥逼迫妹妹牺牲自己来挽救阿渊的性命……非他所愿，却是他所为。

　　 至此以后，世间再无神女，再无那个曾经需要整个神族牺牲来保全的那个孩子了。

　　 “阿苼？”忽地，身后的那个人，出声了。

　　 悲伤未尽之余，皆是欢喜。他一转身，便看见了已经站起来的项有渊，悲喜交加，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张着口时，犹豫了半日，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便只是站在项有渊对面，压抑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悲苦。

　　 项有渊抬眼一瞧，对于自己的重生他只觉得满心的羞愧，还来不及去迎接韩丛苼的拥抱，便随即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这里，明显还有别人待过的痕迹，可是……“阿苼，他们人呢？”环顾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其他的人，难道、难道已经……

　　 韩丛苼拉住了他的臂膀，按捺住心头的所有的喜悦，最终开口了：“你师傅容煞玦，还要阿缘，都已经仙逝了……”

　　 韩丛苼的那句话，沉重地击在了项有渊的心头。那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也是他，最难接受的事实。那不可遏制的愤怒，在他的眼睛里，一览无余。

　　 “该死去的是我，为何你们非要搭救我不可？”项有渊一把拉开了他的手，质问之余，全无一点宽慰。在他曾经故去的那一刻里，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数千年后，神女会以这种方式，放弃自己的使命和生命，让他活了下来。

　　 韩丛苼被他放开的那一刻，亦才感知到，在他心里，那二人，又究竟有多重要。不知为何，心里略有一种落空的感觉，但此刻亦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渊，事成定局，已不是你能掌控的了。

　　 我听阿缘说，你若是想让这神力成为你自己的，必须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去磨练……”韩丛苼的话还未说完，项有渊便已经冲了过去，与他只在咫尺之间的距离。

　　 项有渊那怒不可遏的眼睛里，除了愤怒，便是不甘：“那是阿缘，是你的亲妹妹啊！

　　 她才是这个世间最符合原神能力的那个神女，她才是应该万年不灭的那个！”项有渊抓住了他的衣领，愤怒地指责里，不全是针对韩丛苼适才的那番话，更多的，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对自己的怨恨。

　　 项有渊的离世，尚有韩丛苼将魂魄留住，从而才有了可以复生的希望。可是神女与容煞玦却并非如此，他们都是如烟雾一般直接消散，亦如当年的众神。那就是所谓的，烟消云散，如何还能复生？

　　 “可她已经选择了死亡，不是我逼她的，不是么？”韩丛苼任由他的情绪发泄，却还是没有办法无视那个谁都不愿去接受的事实。阿缘已经消失了，是永远都不可能回来的消失。

　　 若有一人必须牺牲，韩丛苼从未希望是牺牲神女来达到目的，尽管曾经真的那么疯狂想要毁掉整个世间。阿缘是他的亲妹妹，是他们曾经所有上神都爱之如命的亲妹妹。

　　 项有渊愣住了，他松开了那只手，眼神空洞起来。选择了死亡的人，是神女自己，确实不错。可是，若不是因为千年前，阿苼为了搭救他，阿苼便不会死。自己若不是为了救下阿苼，也就不会设计今日的神力互换，最终导致神女将神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归根究底，最终的问题源头，还是他自己。一切的罪恶，也是因为他而诞生的。现在，他好好地活在了这个世间，可是神女，却彻底地消失了。就连师傅所留下的那一点点的痕迹，那个替身，也一起消失了。世间繁华无比，世人不计其数，而他唯一能够寄存思念的人，唯有眼前这一位了。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便轻轻地将韩丛苼拥入了怀中，轻声抽泣：“阿苼，我再不能失去你了……”

　　 再不能失去的，何止是韩丛苼？韩丛苼何尝不是如此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