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石像,是妍舍亲手做出来的,按着记忆里的神女模样刻上去,且加了自己初见神女时候的原形。
那个时候,她满心欢喜地将石像摆在了这里,期待着或有一日,神女归来,她就能向她展示,自己这多年来的进步了。
可这一去,竟是不归人。
“结界里的日子不比外面的凡间,没有烟火气,没有寿命不长的凡人打扰。我在这里的修行十分顺利,但,直到我修成人形,神女都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了。”三人入了殿中,唯有妍舍走近了石像,一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去,那极为靠近的一刻,给了她一种感觉,仿佛神女从未离去。
韩丛苼见状不禁开始遐想,究竟神女阿缘遇见这条小蛇妖的时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如此敬佩神女呢?“那……”不过,韩丛苼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就被项有渊及时地拦下了,他眼神示意一番,随后便走向了妍舍,步伐轻缓,也不敢轻易地打搅她。
“神女自数千年前开始,就肩负天下重任,需要守护整个天下。
她不来看你,我想,只是因为她觉得,你已经强大到可以独自离开结界了。”神女阿缘不是一个残酷无情的神,她若是和这个小蛇妖有缘,必是愿意为了她的修行而助力一把。不过,结界对于妍舍来说,没有丝毫的阻碍,这便说明,神女的这个结界,从来都不是为了困住妍舍,而是对她的保护。
妍舍忽而一愣,回头看向了他,若是没有记错,神女好似说过这样的话,将来有一日,她能化为人形,也是可以适当地离开结界,去见识外面的人间。但,她从来都没有那个勇气,去看那个已经数百年都没有接触过的凡间了。
况且,出了结界,若是神女回来了,岂不是就看不见她了?
“到了现在,为何你们还是不愿告诉我,神女究竟因何陨落?”妍舍始终追问的一个问题,便是她至始至终都最在意的那个。阔别这多年,却换来这样的消息,她如何能接受?
闻言之时,项有渊沉默了。他退了一步,侧了身子,本就不敢光明正大地看着神女像,而当这个问题再次抨击之时,他还是不得不选择将事实告知。
“阿缘,是为了救我,将全部的神力交付给我了,才会陨落的……”缓缓地闭上了双眼,眼前所见,似乎还能看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却又遥不可及的神女模样。
师傅在世时,她虽清冷不可靠近,却还是有几分欢喜的心情。
师傅过世之后,鲜少见过她笑,甚至,连一丝悲悯都再没有表现出来。无喜无悲,直到她造出一个师傅的替身出来。
可是,便是这样的相守日子,却还是因为自己,彻底地消失了。
千年前的记忆虽是亲身经历,却毕竟时隔千年,情感虽在,情绪却早就磨平了。故而,他此刻所想起的,皆是这一世的经历。只是,每每想起,心中大多悲多过喜。
妍舍动了动唇,显然是被他的这番话,惊住了。那双瞪大的眸子里,除了不可置信,便只剩下愤怒至极。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凭什么让神女牺牲一切去救他,还居然愿意将全部的神力都交给他?凭什么?
骤然间,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项有渊的领子,心中不断燃烧的愤怒,却又不得不压制下去:“那你,凭什么得到神女的垂怜,让她救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若是心仪之人,一命换一命的故事,妍舍听过,遂尚能理解。可是,无论是第一眼看见项有渊,亦或是现在,他如此吞吞吐吐的模样,除了内疚、就是自责、懊悔,根本没有痛失挚爱的丁点情绪在。
关系?若是按数千年前的关系来说,阿苼才是她有血缘至亲的兄长,而自己,不过就是阿苼在外捡来的外人,姑且只能算作她的半个兄长。
而若是按千年后算起,那么便是上下级的关系。最多,也只是师傅乃是神女心仪之人,自己则是师傅的徒弟罢了。
“神女牺牲了自己不假,可神女也厌倦了这世间。世间若有心仪之人在侧,万年的时光也是欢喜的。
可当那个人不在的时候,自然是片刻都不愿意独活。”韩丛苼并不愿见到这样的项有渊,那极其委屈的模样,那深入骨髓的自责和内疚,统统都不应该属于他。既然今日要将话说开的话,那他也要来理清这个思绪不可。
妍舍蹙着眉头,放下了项有渊,而后走向了他:“你胡说!
神女自是以天下为重,即便她真的有过心仪的人,也绝不会因为那个人而放弃天下的!我见过的神女,和你口中所说的神女,根本不是同一个!”
妍舍的记忆里,那个温婉却又自信的神女,是将天下放在第一位的。她说尽管很累,却还是很开心。因为千千万万的凡人,都是在延续那个所谓的奇迹。或许有一日,凡人也可以再次变成神。虽然那个时候,妍舍尚不能理解神女所说的变成神是什么意思,但她很清楚,神女是不会轻易地放弃天下和凡人的。
妍舍如此激动,便也是项有渊心中悲痛的所在。神女,确实不是一个会为了爱而无视天下的神。曾经那么痛苦的千年她都熬了过去,可为何只是师傅的辞世,就能让她如此悲观?
但,或许这也说明了,无数岁月里,任凭天下和凡间再重要,也抵不过心头的那一袭温柔笑意。在替身没有出现之前,神女或许还可以欺骗自己,能过不遗余力地守护世间。但当替身出现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真的失去了。
“如你是神女最好的姐妹,你是希望她永生永世都只能为一件事活着,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行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能去爱自己想爱的人……
眼睁睁地看着所爱之人离世消散,眼睁睁地看着世间战火荼蘼却不能插手,眼睁睁地看着时移世易自己却一成不变么?”
项有渊想起了那个拼命搭救自己的神女,想起了这些年来,她的冷情和无动于衷。那无数曾经的回忆里,他也能瞥见一点曾经的柔情。可那样的神女,他从未亲眼见过。
作为神,她守护了这个世间已经很久了。作为神族的最后一员,她也从未辜负过神族的期望。凡人尚且认为自己只能活一次,遂会很努力地活过每一日。那么神女呢,作为她自己的时候,不能只为自己活一次么?
仅仅是这番话,便也让项有渊自己看开了。选择生或者亡,是神女的抉择,与他的生死,无关。他是生是死,根本撼动不了神女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