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就像白开水一样，无色无味。小时候说不好话，身边除了嘲讽就是冷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哥哥，却不告而别。

　　

　　 等他成年，又因为性取向问题和家里闹僵，他好像一直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能遇见程野，是他的幸运，可是为什么，幸运的时间这么短暂。

　　

　　 镇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每每挑起话头，看江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在巨大的悲伤面前，一切语言都是苍白的。

　　

　　 一个午后，室外仍旧大雨滂沱，镇长撑着伞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打开瓶盖，一股酒香从瓶子里溢出来，枯坐了一上午的江雨看过来。

　　

　　 镇长举起酒瓶给他看了一眼，又往小玻璃杯里倒酒，哗啦啦的流动声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了一起，空气里有淡淡酒香，仿佛外面下的不是雨，而是酒。

　　

　　 江雨第一次喝老白干，入口灼辣，仿佛连着喉咙口都要烧起来，这让他突然想念云市和那边的天气。

　　

　　 自从程野去世，他几乎没合过眼，唯一睡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昏过去了，他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一直在E国不肯回去。

　　

　　 王皓已经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说他爸妈那边瞒不住了，再不回去他们就要来找他了。

　　

　　 江雨没打算回去，可能也不会回去了，去他的学业，去他的工作，去他的未来，在这里，至少他还有程野。

　　

　　 但喝了一口酒后，他清醒了不少，程野不在了，不论他接不接受，都不在了。在这里，只有冰冷的坟墓，在云市，还有跟程野有关的人和事。

　　

　　 “你要回去？”镇长喝得双眼发红，晕乎乎地盯着他，有点讶异，毕竟江雨这架势就像是不会回去了。

　　

　　 就算他不回去好像也没什么，江雨很聪明，炎花的销售几乎都是他在帮忙和其他地方做交易，有他在，镇长很安心，巴不得他留下来。

　　

　　 但如果真的为江雨好，是会劝他回去的。

　　

　　 镇长和程野并不熟悉，还没认识两天，人就没了。倒是江雨，这么久以来，镇长已经把他当亲孙儿看待了，又怕人家不愿意。

　　

　　 但既然江雨都这么好，能让他这么惦念的程野，能不好么。

　　

　　 真是苦命的一对，还这么年轻……

　　

　　 镇长叹了一口气：“回去好，回去好啊。”

　　

　　 江雨回去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双肩包，一声黑色运动装，一双黑色球鞋，王皓接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绝对不是衣服的原因，江雨瘦太多了，都快瘦脱相了，这他哪敢把人往家里送，好好的人送出去，回来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林琴看到了得吃人吧。

　　

　　 王皓心里微苦，放下心思迎上去，想帮江雨拎包，江雨侧了一下身躲过了。

　　

　　 “你……”王皓不知道该怎么说，“先回家吧。”

　　

　　 话虽这么说，王皓还是把江雨带回了萨居，而且是避开认识的人，走的后门。

　　

　　 一踏入云市的土地，江雨就愣愣地不想说话了，现在就算有认识的人看见他，恐怕也不敢找他搭话。

　　

　　 王皓帮他把窗户打开，递给他一杯热水说：“屋子里一直有人打扫，他的东西……也都没动，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谈。”

　　

　　 王皓走到门口，犹豫道：“你把包放下不？”

　　

　　 江雨没说话，王皓反手把门关上，旁边戴龙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跟他一起往外走，问道：“那包里……”

　　

　　 “应该是程野。”

　　

　　 戴龙沉默了一阵，突然揽过王皓搂进怀里，深深叹道：“我总在想，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会怎么样，越想越不敢想，你一定要注意你弟，我怕他真的会想不开。”

　　

　　 王皓的手指把戴龙衣服上抓出褶皱，紧了一下又松开：“我知道。”

　　

　　 江雨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觉得饿，手里的水已经冷了，外面也已经黑了。

　　

　　 王皓走的时候开了窗户，江雨起身去关上，回来才发现书桌上放了晚餐，也不知道王皓什么时候端过来的。

　　

　　 吃过饭以后江雨终于有勇气打开程野的手机，涌进来的全都是电话和消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江雨一一扫过，程野的学校以及朋友那边王皓都帮着通知了，对于这种突来的噩耗，众人都如在梦里，但一听说程野葬在国外，就没再说要过来。

　　

　　 拖了这么久，江雨终于拿起手机给程野的院长拨过去。

　　

　　 “喂，小野啊？”依稀记得院长是个温和的长辈，时隔十三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好像老了不少。

　　

　　 “院长。”江雨顿了顿，发现自己嗓子沙哑得厉害。

　　

　　 “你是……？”院长听出来电话这头并不是程野了。

　　

　　 “我是江雨。”

　　

　　 “是小雨啊。”没想到院长竟然还认识他，“怎么是你打过来的，程野那臭小子人呢？”

　　

　　 江雨哽了哽，已经无暇去想为什么院长会知道自己和程野在一起，又为什么还记得自己了，他张了张口，哽咽道：“程野他……出事了。”

　　

　　 第二日，王皓敲门进来，一愣，又有点生气：“你又一夜没睡？”

　　

　　 “哥，我睡不着。”江雨的声音还是哑的。

　　

　　 王皓一听他这么说，就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鼻尖酸得厉害，他走过去，把江雨拉起来，抱了抱他，“没事，哥知道，不怪你。”

　　

　　 江雨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今天要出门一趟。”

　　

　　 王皓心里一紧，但还是说：“好，你要去哪，我送你。”

　　

　　 还好江雨并没有拒绝，等上路听江雨说了个地址以后，王皓才知道，原来是要去程野小时候待的孤儿院。

　　

　　 “你……就非得去吗？”王皓其实是不赞同的，就像江雨没说回来以前，他觉得不好，但也好，不在熟悉的地方，就不会那么难受，但程野是在那里去世的，也是伤心地。

　　

　　 这下，江雨要去程野小时候住的地方，更是给自己找难受了。

　　

　　 所以王皓其实是不忍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