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是一个爱笑的女人，年过五十，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却不难看，笑出来的皱纹都是美的。

　　

　　 江雨脑海里对院长的印象只还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光晕，让人觉得温暖。

　　

　　 但一靠近，他就认出她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院长也一眼认出他来。难道孤儿院的长辈都很擅长记人么。

　　

　　 此时的院长，和江雨状态很像，但也有所不同，她像失去了一个亲人，难以置信，但她不会抵触接受现实。

　　

　　 就像现在，院长看到江雨反而想反过来安慰江雨，“你……还好吧？”

　　

　　 江雨同院长一起走进去，王皓并没有跟过来，他只跟院长打了个招呼，约定下午来接江雨就离开了。

　　

　　 孤儿院比以前扩大了很多，白色的建筑让人觉得干净明亮，草坪上有带小朋友玩耍的老师，越往里走能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

　　

　　 江雨以为院长要带他去程野的房间，没想到只是在一个小花园停了下来。

　　

　　 花园中间有一个白色小亭子，院长走过去，回头看他问：“坐一会儿吗？”

　　

　　 坐下来以后，江雨才明白院长为什么带他来这里，小亭子旁边有一个人造湖，不大，头顶有一个小吊扇，发出呲呲呲的声音。

　　

　　 院长在旁边坐下，并不急着说什么，好像就这么坐着就够了。

　　

　　 许久过后，还是江雨主动问：“院长，程野是不是跟你提起过我？”

　　

　　 “何止。”院长淡淡一笑，眼底却是酸涩的。

　　

　　 江雨看向她。院长说：“其实上次程野问我有关你的事以前，他就已经跟我提过你了，只是我不知道原来他口中喜欢的人就是小时候那个不爱说话的萝卜头。”

　　

　　 院长和江雨说了很多，一晃就到中午了，便邀请江雨一起去食堂吃饭。

　　

　　 进了食堂，看着坐满了的“萝卜头”，江雨像是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程野也曾带自己来这里蹭过饭吃，不过只有一次，江雨记忆犹新。

　　

　　 下午王皓来接江雨，意外地发现江雨好了很多，还以为江雨是放下了。

　　

　　 之后的一周，江雨回学校继续上课，看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周末那天，王皓陪江雨去看程野。

　　

　　 那是一个雨天，和程野走的时候一样。江雨撑着伞，一步步朝前走去。

　　

　　 王皓本来想跟过去，但戴龙拉了他一把，他们同撑一把黑伞，戴龙摇摇头：“让他自己过去吧。”

　　

　　 也许江雨只是想跟程野说说话。但王皓还是放心不下，就站在不远处撑着伞守着江雨。

　　

　　 他心中有愧，本意是让程野和江雨出国帮忙，结果弄成了如今这副局面，偏偏他们带回来的那株花，又什么都没查出来。

　　

　　 王皓不知道江雨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以后的每个假期江雨都回去看程野，就好像程野在世的时候一样。

　　

　　 四年后。

　　

　　 王皓和戴龙去参加江雨的毕业典礼，他们到的时候江雨的室友还觉得奇怪：“咦，人呢？刚才还看见他在这里来着。”

　　

　　 王皓和戴龙等了一会儿，电话也打不通，真得开始着急的时候王皓收到一条信息：

　　

　　 哥，我去E国了，你们不用担心，我只是去那边工作。

　　

　　 四年的时间让E国有了巨大的改变，尤其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镇，现在修路建房，如果不是江雨跟着导航走，差点迷路。

　　

　　 他一直留着镇长的电话，一听说他要回来工作，镇长特别高兴。

　　

　　 “坐了一天的飞机累了吧，先回去休息。”既然来到这里，镇长自然希望江雨住在他家。

　　

　　 江雨却问：“阿爷，当初给你们种出炎花的人，你们还有联系吗？”

　　

　　 镇长意外江雨竟然会问这个问题，不过他确实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至于分红，镇长一直没敢动，就怕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取。

　　

　　 江雨说：“如果他们回来，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镇长担心：“出什么事了吗？”

　　

　　 令镇长惊讶的是，江雨说他只是想完成程野的一个心愿。

　　

　　 江雨从来没想过程野的死会不会和他们有关，他最多能想到的，就是这两人也跟栗家武术馆一样，有什么特别的能力，但再厉害也不会超越生死。

　　

　　 程野生前就一直想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江雨想帮他得到答案，然后回去告诉他。

　　

　　 一开始，江雨以为要等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开始频繁地做梦，以至于差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梦里他总会乘上一辆公交车，黑色的，开在一条僻静幽深的大道上，但从来都没有开到目的地过。

　　

　　 镇长觉得江雨不对劲，让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因为江雨睡眠时间越来越长了，怕他哪一天真的醒不过来。

　　

　　 江雨不是很在意，等真的发现不对劲，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从何处来，身处在哪里。

　　

　　 ……

　　

　　 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子夜缓缓睁开双眼，他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是人类的时候，那份沉静不见了，一切从头开始。但现在他变回了子夜，除了像水一样沉静，他的内心好像有一簇小火苗，被什么温暖着，灭不掉。

　　

　　 子墨和子炎告诉他这是他在人间游历时留下的印记，子夜没多在意，原本他就是暝间的人，回到来处，经历过什么都烟消云散。

　　

　　 因为这件事，子夜被罚必须在三途川待够百年，直到度化三百个魂。

　　

　　 子夜已经接待过二百九十九个，还差最后一个。

　　

　　 这最后一个有一点特殊，他总会引起子夜的恻隐之心和好奇。

　　

　　 比如现在，明明应该灭了灯火出去，但子夜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又走了回来。

　　

　　 这个人类长得应该是很俊美的，也就是人间说的帅气，但子夜总觉得除了这一层外貌，他好像还能看到什么，又摸不着抓不住，让他很是烦恼。

　　

　　 他没有骗这个人类，他确实住在房顶，他们这种使者，是不允许在三途川睡着的，会出乱子。

　　

　　 也许他上一次流落人间，就是因为失去了意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难道没有想过，也许你在人间也有很重要的回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