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也不知道怎么就和这个令他有奇怪感受的人类说了这么多,这简直不像他会做的事。
但确确实实发生了,而且对方似乎还正等着他回答。
子夜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无解。
“抱歉,我没有回忆,所以没法想象你说的情况。”
江雨摇头,看着窗外,“没事,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在这个人开口说人间和三途川的事情时,江雨本能地想要维护人间,对他口里的三途川反而异常陌生。
江雨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天,第四天早晨,一个跟子夜同样穿着的男人走进来,只是腰间多了一枚翡翠玉佩,上面刻了一个“三”字。他看到江雨后愣了一下。
夜间,江雨已经回了房间,子夜从楼梯上下来,男人正坐在吧台上等他。昏黄的灯光照亮他的半张脸,另半张脸没在阴影里,看起来有一丝神秘。
“他不是纯粹的魂。”男人说。
子夜微微惊讶,这一点他是真没看出来。
男人是三途川的主人,阎王不允许程野回冥界,相对的,他拜托男人帮他锻炼也算是考验程野,男人答应了。
所以程野除了惊讶,却并没有反驳,只是虚心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才说:“你没看到他的魂是干净的吗?”
初入三途川的魂魄,都会受环境的影响,最明显的便是他们魂魄里的杂质——生前做过的错事、憾事全都会浮现出来,污浊之气缠身,因此魂魄看起来很脏。
但江雨的魂魄几近透明,是生人才会有的干净魂魄。
明知道男人说的是对的,子夜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是他生前没有做过错事或者有遗憾的事?”
男人凉凉看了他一眼,子夜自己都反应过来这话哪里可笑。
男人不说话,他也不再多问。
倒是天快亮时,男人低笑一声,似乎不可思议:“没想到堂堂阎王的儿子,竟然也会对一个凡人动心思。”
子夜错愕,不等他多想,男人已经离开了这间屋子。
此时,江雨刚从楼上下来,扶着楼梯,问:“今天要做什么?”
如果说三途川使者的任务就是帮魂魄们除去心中的遗憾和悔恨,重新去往冥界投胎,那子夜之前的二百九十九个魂魄就没有引导错。
但现在他突然犯了难,刚才男人的话如同在他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波纹不断,内心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你怎么了?”江雨坐在餐桌边吃面包,这东西又干又硬,实在不好吃。
子夜视线扫过江雨手里的干硬馒头,忽然脱口而出:“你不爱吃这个,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江雨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冥界,阎王站在一条川流不息的河边,河水干净剔透,能看到河底铺满了手心大小的鹅暖石,却没有一条游鱼。
泛着莹莹白光的魂魄从河的这一头穿到河的另一头,看起来就好像调皮的小孩在嬉戏捣蛋。
人类只要脱离肉体凡胎,就会变成单纯懵懂的魂魄,对阎王来说,这些魂都是他的孩子。所以他的目光看起来那么慈爱温和。
男人忽然出现在岸边,阎王连头都没有转一下,“怎么有心情过来找我?”
男人嗤笑一声:“别跟我说你没感觉到,那个人类魂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雨来到三途川男人就发现他了,不过当时男人正在处理手边的事务,没法分出心神来查探,等他过来,子夜已经带着江雨在三途川游荡了好几天了。
可能子夜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心性有了些微改变。
但要说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阎王都不知道,男人根本不信,子夜可是他亲生儿子。
阎王转过身,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我是知道。”
果然,男人脸色一变:“你耍我?”
阎王好脾气地安慰:“不是,必玄,我是真心想拜托你帮忙锻炼子夜,但……这中途确实发生了一些变数。”
“你说的变数就是那个人类?”必玄道,“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地界,子夜跟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些白色的光团不明白为什么阎王突然不理他们了,他跟必玄两个人顾自聊天,光团们有些吃醋。
阎王一手挡住光团更深一步的逼近,轻轻一个弹指,就让光团们纷纷往后扑倒在河面上,光团们懵懂地弹起身,似乎觉得有趣,又朝阎王扑来。
阎王就这么一边陪他们玩耍,一边和必玄讲子夜在人间遇到的事。
“就算子夜和江雨在人间是一对恋人,那又怎么样,你何必把江雨弄来三途川?”必玄不赞同道。
阎王摇头:“不是我把他带来的。”
必玄微微睁大眼:“你是说……”
“没错,他是自己来的。”
必玄简直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这怎么可能……人类通过魂魄的方式寻来三途川,而他的肉身并没有死去,甚至连时间都被冻结了……这怎么可能。”阎王喃喃重复。
他又说:“其实早在子夜跟我走散的时候我就有预感,即使迷路,又怎么可能毫无他的踪迹,直到子川和子夜相遇,我们才找到他。”
“一切都是注定了的,就是因为江雨的存在,所以子夜才会被引去人间,而子夜和我走散,只是一个契机,”阎王说,“我后来才明白,即使当初子夜不同我去三途川,他也会在以后某一天去到人间,遇上江雨,他们注定要在一起。”
“这么说,子夜在人间高烧失忆,也是因为时机不对,那现在他会不会因为又一次的重逢而慢慢回忆起来。”必玄问。
“会,”阎王说,“包括他在人间的所有回忆,如同他看到那张被合成的图片以后一样,可能会有一点偏差,但属于他的记忆,他终究会全部都记起来的。”
必玄沉默半晌,才问出最大的疑惑:“所以,江雨到底是谁?”
阎王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也可能不是,但不管他是谁,子夜和他的缘分都是注定的了。”
“你舍得吗?让子夜重新回人间。”
阎王温柔一笑:“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几十年,到时候,他和江雨都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