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率是,肯定直说了。
不仅说,还要顺便表达一下自己的愧疚,让张子容缓解缓解焦虑。
可现在,反而不能说了。
刚刚张子容的表现,不仅没有帮倒忙,反而让众人对这件事更加相信,如果张子容的态度发生巨大的转变,所有人心里的那根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回弹了。
张子容是谁?
是情绪表情都摆在脸上,所有态度都能被人看出来的最不会骗人的人。
原本因为张子容的崩溃而格外愧疚的刘念,看着秦钟站着不动,又满脸愧疚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
阴谋需要发酵,而张子容,恰恰,就是那个可以推动这种恐慌的人。
是张子容催化了众人的不安全感,是张子容,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他们计划之中的重要一环。
不到两个小时,秦钟他们的计划,就这样一环接着一环地实施了下来。
张子容,终于还是哭着写完了自己的遗书,她颤抖着声音把自己手里已经一般都湿了的信交给门外看守的人,千叮咛万嘱咐他一定要把信帮她交到荆棘的手上。
忙完这件事,她才终于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止住了啜泣。
刘念:“子容,好点了没?”
张子容:“我没事,念叔你别担心。”
刘念:“这事……”
张子容打断道:“没事,你们都陪着我呢,我不害怕!”
面对这样的局面,所有人都恐惧着,尽管赵佶他们已经倾尽了全力阻止事情变坏,也已经派了人出去寻找有信号的地方。
但是,现在局面一触即发,谁又知道在联系上雇佣者之前,会不会出现更大的混乱。
现在局面不可控,越是他们这些管理者,越是清楚这一点。
赵佶关上还是没有信号的手机屏幕,掏出了腰间的枪检查子弹,抬脚走向秦钟他们的房间。
其实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大概率和那个叫秦钟的脱离不了关系。
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
但他就是这般的笃定。
刚走到二楼的门口,一个已经接近癫狂的男人冲出房间,目呲欲裂地朝他冲来:“放我走!”
是被关得最久的沈楼,他只是一个普通工人,有着一把子力气,第一次混乱时,就是一个被利用的排头兵,后来因为自己的信任被践踏,再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这次,好不容易条件有了改善,以为终于要有好日子过了,不仅可以离开那个鬼地方,还有可能拿着钱回家,简直不要太高兴。
没想到的是,事情又变成了如此糟糕的局面,他陷入了自己期盼的未来被粉碎,又随时可能昏死过去的恐慌之中。
此时,俨然已经失去了理智,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怒火与冲劲,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回家见自己的家人孩子,最后一面。
赵佶侧身轻松躲过他的攻击,与此同时,守在门口的人一同上前,分别卡住了他的两个手臂,他们将他的手控制在身后,沈楼手臂生疼,明明身强体壮,却完全没有反抗的力量。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几乎是一瞬间,冯敏就不知道怎么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以命令的口吻道:“赵佶,把沈楼交给我,你没有权力伤害这里的任何人。”
赵佶没有多话,眼神示意自己的两个手下方手,沈楼立刻被冯敏轻而易举地带走了。
研究员的身份似乎是凌驾在这里所有人之上的,可面对这样的人,雇佣兵们似乎又不是完全的服从。
冯敏面对这种混乱的情况,尽量还保持着理智,她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对着身边的沈楼说的话却是安慰:“跟我上去,没有人会伤害你。”
沈楼紧紧地盯着他:“我要出去。”
面对所有雇佣兵的武力压迫,他尚且又敢直接硬拼的勇气,如今面对冯敏一个人,他更是毫不畏惧。
他死死盯着冯敏的眼睛,只要脱离雇佣兵的视线,对方一放松警惕,就打算动手。
只要悄无声息地解决这个女人,他说不定可以直接从三楼逃走!
可是,冯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离开雇佣兵视野的那一刻,冯敏抢先说了话:“我会救你,你们。”
碎发落在耳畔,因为来不及收拾而以最自然的弧度遮盖着冯敏的脸,在阴影处晦暗不明,可冯敏的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坚定到本该在此刻动手的沈楼,都下意识对她充满了信赖。
他想起自己以往去做小白鼠的时候,都是这些研究员对着他们和颜悦色,不仅时不时地给他们做心理疏导,还根据血样报告,要求雇佣兵给他们最好的食物。
他们,是第一个,在这个处境里,给予他善意的人。
那次因为逃跑失败而受的伤,就是冯敏给他包扎的,她还给他找了好多药,帮他说情,让他那次逃跑,没有因为失败而遭遇更多的困境。
乍看冯敏,谁也想象不到,这个女孩,其实是个热心肠。
似乎在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里,这个姑娘就是不好相处的存在,而面前坚定的人,却让沈楼感受到了她冷漠面孔背后的善意,温柔地让他不得不放下戒备。
冯敏把沈楼带到自己的房间,道:“你就先呆在这里。”
沈楼目光躲闪:“好。”
楼下的是他一个都打不过的雇佣兵,楼上是口口声声说着要救他们的研究员,和她的同事。
如果有选择,沈楼自然是一个都不敢信。
但是,在找到逃出去的可能之前,他不打算跟冯敏说实话。
他的演技拙劣,他自己也知道,生怕说的越多,冯敏越容易察觉自己的不对劲,索性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基本上不看冯敏的眼神。
冯敏虽然不怎么擅长与人打交道,但是在实验室和这些人接触得多了,无师自通地多了一项察言观色的技能,沈楼的反应,她自然是看在了眼里的,只是不论是时机的原因,还是其他,她都没打算点破,自己跟沈楼说了自己房间里卫生间的位置和吃的东西放在那里,让他自便不用客气,就着急忙慌地出了房间。
那些雇佣兵的能力她知道,三楼的高度,哪怕是他们,都不敢在没有任何辅助设备的情况之下直接往下跳,更何况,是没有什么逃生技能的沈楼。
她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所以安置好了沈楼之后,也没有什么时间安抚他的疑虑。
知道这个实验的时候,她一直兴致勃勃,能够完成一个全世界都瞩目的实验,让全人类拥有更好的体质、更长的寿命,这件事想想都让她热血沸腾。
更何况,参加这个实验的是“自愿为科学献身的人类”,他们制作的试剂不会对这些人的生命产生危害,甚至可以帮助他们免费提高体质,但是……
来到实验基地以后,那个口口声声为着全人类的实验单位,所描述的那一切“美好”竟然都是骗局。
他们这些研究员,并不是全都像她一样不知情,只是她作为被“委以重任”的研究室负责人,竟然是最后一个,在亲临实验基地,才发现这是一场骗局的人。
几十个被拐骗而来的人,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绝望地被迫成为小白鼠,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有的被救赎。
实验一天不成功,他们一天不可能重见天日。
起初,冯敏还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尽早将试剂研发成功,就能把这些人全部救出去,可是没想到的是,她无意之中发现了这次突然换地方的阴谋。
那些人欺骗所有人签订的合同,本质上就是一份“卖命协议”,只要实验成功,他们就会被杀死在这个地方,以“实验失败”的名义,成为“志愿者”,用这个冠冕堂皇的方式,掩盖他们丧尽天良地抓这么多人搞人体实验的事实。
坐在房间里,秦钟一言不发,低垂的眼角,暴露了他心情一般的现实。
中午12点15分,距离本该开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他不知道在厨房的刘西是不是被发现了,现在外面的状况如何,他们分裂三方的计划是否已经达到了该有的效果,一切的一切,在他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其实波涛汹涌。
连张子容的遗书都送出去了,那个荆棘,怎么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不论是杀了他还是救走张子容,总该做点什么?
刘念打量着沉默的秦钟,没有接受过人际关系训练的他,暂时没办法分辨秦钟眼睛里的情绪,还有他现在的状态。
没有对计划完成的喜悦,没有对结果的焦虑。
如果硬要说的话,刘念甚至觉得秦钟对这件事如何发展并没有发自真心的在意。
察觉到这一点的刘念,忍不住联想到他在客厅和餐厅里听到的那些,关于秦钟和抓他们来的那群人之间的关系的揣测。
被安插进来的卧底。
该死的叛徒。
不怀好意的外来者。
他心念急闪,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摸不住秦钟到底是哪一方的,就在这时,秦钟抬眸,与他对视。
刘念愣了下,心中的想法飞速消失,只剩下了背地里揣摩同伴的心虚和不自在
……糟了个大糕,刘念心里唾弃了自己一顿,转移话题道:“午饭时间过了,你饿不饿?”
说完,见秦钟没反应,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我之前从厨房拿的小零食还有剩下的,给你一点?”
看见刘念的表情,秦钟已经见怪不怪了。
人与人之间,最牢固的关系,是彼此信任的,但这种信任,又往往最容易被打破,任何的蛛丝马迹,只要让这种信任产生了一丝裂缝,想要恢复,就是一件难以办到的事情。
别墅整个建筑,现在都有一种诡异的安静,是雇佣兵们武力压制的结果,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秦钟明显感觉到,有股汹涌的浪潮,正在蓄力发酵。
时间线拉得越长,对他们而言越有利。
……
说到这里,白树见秦钟的表情,有了微妙却又明显的自责。
他似乎在为自己做过的某些事情后悔,但话说到这里,却怎么都不愿意再描述其中的细节,只是简单概括了下最后的结果。
说自己最终还是没能带着所有人一起逃走,只有早早被带上楼的沈楼,还有那些始终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敢孤注一掷的人最后有幸活着,他,包括一直信赖着他的张子容和刘念,都没有逃过被围捕,最后客死异乡的命运。
只是不同的是,他侥幸活过来躺了几个月,又开始活蹦乱跳,而那些人,被死老头子以“都是幻想”为由,就此消失在了他的生命之中。
直到他身体恢复好,秦钟都没有从死老头子那里,听到他对于这次试炼的评价,秦钟隐约知道,自己一定是犯了什么大错,但是白华不说,他也不清楚到底错在哪里。
那些被抓住的狌狌,大部分都已经在被捕的没多久,成为了给实验品们做好的药剂,少数幸存的,也因为长久被关押在牢笼之中,失去了在外独自存活的能力。
狌狌的胆子,生来就小。
这么一下,连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胆子都没了。
到头来,秦钟谁也没救成。
他长唉短叹地装模做样,白树看不下去,想给他一个暴栗,手都快要敲下去了,又换成了掌心,轻轻地放在了秦钟的头顶一下。
像是用这种无言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安慰。
秦钟心底一暖,傻乎乎地笑了,也不提其他的,只是道:“所以,你们要问我,我肯定是不知道怎么办的,不如还是等长辈们回来了,再做决定。”
宁青明显感觉到了秦钟话里的坚持,一晒,再次表明自己只是建议,便不再多话了。
整个青山山头此刻除了他们,似乎没有了其他任何的生物。
白树提议先回江城,在这里给秦钟他们留个信,让他们看到消息再去江城找他们。
狌狌们他们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