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很快，那种诡异的敲门声却又突然变了，变得正常，变得有节律，也变得自然起来，白树的心里，也没有了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小树，在家吗？”

　　 听到这个声音，白树才终于可以确定，门外这次出现的，是个人了。

　　 他转身打开房门，看到刚刚还跟他打招呼招呼他在家吃饭的陈大娘，自己端着饭菜上来了。

　　 陈大娘，是他们这栋楼的房东，最近也接了他们公司这段忙碌的日子里的送饭的工作，每天要给他们这些人准备午餐和晚餐。

　　 他看着陈大娘手里的菜，笑着道：“大娘，您这是？”

　　 “小树啊，这不是今天做饭炖了汤又做多了菜嘛，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就也送点给你尝尝，一个人出门在外，也要照顾好身体啊。”陈大娘冲着他笑得亲切又温暖，本来还因为刚才诡异的情况一直没有缓过来的白树，也不免觉得温暖了许多。

　　 白树也不由自主地眉眼一弯，然后赶紧伸手接过陈大娘手里的东西道：“真是麻烦您了。”

　　 陈大娘一边摆着手连忙说着“不客气”一边把垒在一起装进了保温桶的饭菜和汤递了过去，明明说是只是来送东西的，眼神却非常不自然地动不动就飘忽着，像是一直在往屋里瞅，白树见状对他笑了笑，“要进来看看吗？”

　　 陈大娘这才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一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不了不了，家里灶上还炖着汤，我这也不能走太久，那个，那个啥，大娘我就先下去了，菜什么的趁热吃，别等凉了。”

　　 白树侧过脸点了点头，目送着这位明显不对劲，但是又不像是有什么害人之心的房东下了楼。

　　 世人总是很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好奇之心，所以白树一时也不好分辨，究竟是陈大娘真的有什么问题，还是她只是因为一时的好奇，才表现得这么的不对劲。

　　 ……

　　 江沐自然是不相信卢小费的鬼话的，但是显然，他也没有什么想要拆穿的意思。

　　 他拿着卢小费的手机玩得正高兴，着玩意他已经好久没碰了，没想到比起他之前见过的那个，竟然又有许多的变化。

　　 他身边那些玄门中人，一个个的把这些现代的设备当成了洪水猛兽，觉得是耽误他们“修行”、“学习”的重大障碍，尤其是他的那个师傅，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玩意不能接触，会毁人修行的说法，把他唯一和其他同龄人一样的现代设备，也就是他的手机，竟然都给没收了。

　　 江沐揉了揉鼻端。

　　 他倒是不介意把卢小费先带回家，毕竟，这个小伙子不认识他，他却对这个长大了的卢家小少爷，还留有一些印象的。

　　 只是他之前见的时候，卢小费还是个小朋友，穿着开裆裤追着叫他哥哥的年纪，现在，估计是不认识他了。

　　 当然，他也只是因为之前调查江城这边事情的时候，在资料中把这些人与他记忆中的小孩子对应起来的。

　　 不然，凭他的那金鱼般的记忆，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还能第一次见面就认出来。

　　 白树他们现在正在办的事情，现在看来，和他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如果他们能把这件事办好，师傅一定不会再这么多此一举，把他路远迢迢地叫了过来。

　　 江沐还不乐意来的那阵子，他师傅还试图暴力压迫，多亏他灵力最近大有长进，百来招也没败下阵来，这才让他师傅松了口，忽悠他江城这边有他心心念念的好吃好玩的，只要他愿意来，还给他准了半个来月的假，只要他事情办好了，就不管他，这才算把他忽悠来的。

　　 不得不说，这世上若是要说有谁最了解他，一定是他这个表面上不动如山，实际上明察秋毫的师傅了。

　　 他研究这类电子产品总是很快就能上手，尤其是智能手机这种基本上拿过来没多久，他就已经摸透了，自然，也包括卢小费和白树以及秦钟的那些对话。

　　 但卢小费，显然是对于这一切都不知道的。

　　 他十分地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但是不知道怎么就是动不了手。

　　 这就有些扯犊子了，他卢小费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是怎么说也是从小当少爷当惯了的人，这世上还没有除了冷一和白树，还有几个白家的掌门以外，还没有能让他这么时刻都只能装着“和颜悦色”的人。

　　 江沐猛然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丽华苑这个小区不大，你要是想，我可以带你去保安处问问，说不定他们知道，你想找的人住在哪里，怎么样，要不要？”

　　 他目光还是在手机上，语气戏谑：“难道你就这么跟着我晃悠着，你找的人就会自己出现在在你面前？”

　　 “江先生……”

　　 “你知道，刚才公交车上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对吗？”卢小费尽量克制了自己的心虚，强装镇定，“看你们刚才的对话，你们一定很熟悉，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跟你是‘老朋友’，对吧？”

　　 刻意强调了“老朋友”三个字，卢小费站定在原处，观察着江沐的反应。

　　 阴沉的天空消散的时候，天气已经恢复了正常，两个年轻小伙子，在本就不大的小区里走来走去，始终没有进任何的地方，难免惹人怀疑。

　　 江沐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回应，毕竟能看出来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难事，卢小费能直接问出来，他倒是觉得挺奇怪的，竟然像是一点都不怕他，或者说，强装出了一点都不害怕他的样子。

　　 江沐等了一会，见卢小费没有了下文，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到他目光炯炯的样子，连一直以来的笑模样竟然都收了起来。

　　 “呵”的一声，江沐笑了。

　　 丽华苑小区之内，江沐苍白的脸色，因为这一笑，却是生动了几分，让看见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他本就生了一幅娇好的相貌，难得露出个笑容来，就更是令人很难不注意了。

　　 卢小费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一张这样的面孔了。

　　 是白树家里的那本相册上，那本记录着他们全家人从小到大的生日照和合照的相册里。

　　 卢小费以前跟冷一闹着玩的时候，还开玩笑给相册里的人按照长相排过名的，只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之前只是隐约觉得有些眼熟，现在看见这个笑容，却想起来了，这显然就是白战叔叔的那个徒弟，小时候来过江城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来过了。

　　 卢小费一想起来他的身份，脸色都有点不正常了，恨不得把手机抢回来立刻联系冷一，讨论一下这个第一美男到底回来干什么。

　　 但到底，他还是忍住了。

　　 他还没有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毕竟如果这个人真的是白战叔叔的徒弟，那么应该不会做什么和他们对立的事情。

　　 江沐还没当玄门弟子的那会儿，总有人说他是妖孽。

　　 那会儿，他还在孤儿院里，一头白色的头发尤其的醒目，孤儿院的同伴骂他是怪物，孤儿院的那些管理员觉得他太孤僻，来领养的人觉得他性子冷，说他一看就养不熟。

　　 当然，总也有过一些因为他长得好看对他感兴趣的，他那段时间的生活过得不算太差。比如他那些因为脸而得到的好处，虽然总是带着几分的令人不齿，还总有人说他就是个长着一张好脸的怪物，但他终究是过得比其他人好些的。

　　 不得不说，江沐其实觉得那些人讲的很对，他那段时间，确实像是一个用自己的外貌，勾人魂魄的妖孽。

　　 直到他当上了玄门弟子，成为了白战的徒弟，这样的过往，突然间从他的生活中消散不见。

　　 江沐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白战的那一天，他怀里还抱着一只不知道哪只野狗又因为意外怀孕而生下来，却又不养的一只小小土狗。

　　 那狗浑身都是土黄色的，只有足间有几缕白毛，一看就是乡下没有人在意的那种土狗，江沐把它捧在手心里，因为它只有他的几个拳头那么大，长得憨头憨脑的，瘦的只剩下了骨头，一看就是因为在胎里的时候就营养不良。

　　 但，就这样的一只小狗，偏还觉得自己很威风，明明站都很难站稳，偏偏还想满孤儿院疯跑，几次想扑到路过它身边的人身上，去寻求一点点帮助或是关注，但不知道是因为腿实在太短，还是力量太过微弱，抑或是路过的人太过于无动于衷，竟然全部都以失败告终。

　　 于是，江沐在百无聊赖之中，盯着那只明明弱小如蝼蚁，却着实有着无穷毅力的臭东西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一边笑一边走上前去，嘴里还不忘低声骂道，“真是个蠢东西。”

　　 可小土狗盯着他的身影，半点都没有自己被嫌弃的自觉，不仅又兴致勃勃地朝他冲了过来，而且“嘤嘤”叫着，半点也不见外。

　　 那个时候，江沐才4岁，就因为这样的一个举动，被刚好路过的白战发现了，以为他是什么“善良友善”的好孩子，竟然就这样把他带回了家。

　　 江沐双目忽闪，片刻后又忽视了那片刻的恍惚，他的人生，在遇到白战的那个时刻似乎就已经和以往截然不同了，不好说是伪装还是习惯，他在白战的身边，一晃就过去了20年。

　　 他本就早熟，有懂得刻意隐藏自己，在白战的身边，这些年更是什么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会了，所以每每再遇到什么新鲜事，呆在白战身边的时候去解决的时候，也只觉得乏味和越来越空虚，尤其是这些年他能在外人面前展现的自我越来越少，连那只本来见识过他本来面目的狗都已经离开了人世，他觉得自己更是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在白战面前装作无事发生了，于是，这段时间一直躲着，只有这次被逼着出门，才有了机会“做自己”。

　　 卢小费跟着江沐进了其中的一幢楼，通过楼梯进了一间单身公寓。

　　 房间一看就是刚有人入住，连行李箱里的东西都还没有拿出来，只是摊开了搁在地上。

　　 卢小费跟着非常不自在地坐在了沙发上，看着江沐拿着他的手机，目不斜视但是却很精准地从果盘里掐下一颗晶莹丰润的葡萄，慢悠悠地剥去紫皮。

　　 他的动作从容娴熟，像是做过这样地事情无数回，但卢小费显然还看见了其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上位者的优雅，还带着些意兴阑珊的懒。他单手操作，可是葡萄的外皮却在他的指尖轻松剥落，碧莹莹的果肉轻松地被剥出，他咬了一口，浆汁渗开，卢小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好像他吃下的是什么人间美味，让见到的人都忍不住垂涎欲滴。

　　 要是冷一见到了，肯定要骂他没出息。

　　 当然，反应过来的卢小费，也是这么想，他一边咽下嘴里的口水，一边端详着江沐的言行举止，然后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他咽口水的声音，笑吟吟又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

　　 他想，丢死个人了。

　　 他这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好在冷一不在这里，他的一世英名还没有完全被毁。

　　 如果这个叫江沐的人不是那么八卦，还有得挽回。

　　 江沐，当然是……八卦的。

　　 作为玄门中的百晓生，他向来是靠背着白战做一些贩卖消息的勾当谋生。

　　 能拥有这个称号，坐到这个位置实属不易，因为成为百晓生，所需要的不仅仅是卓绝的法术，还有……需要坚如磐石的厚脸皮。

　　 在他之前，玄门中人各大门派之间虽然彼此也有互通消息的渠道，彼此之间还安插暗丁之类的。但靠着这些，门派之间达成的相互掣肘，千百年来微妙的平衡终究是在现代科技的出现后，很难维持。

　　 更何况各大门派都自恃是百年大派，都是历经世事的玄门翘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