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白峤眸中的颜色深沉,间或划过的丝线一般的情绪,在那片漆黑的海域中不断深埋,淹没。不知道他有没有从这句话里发现什么端倪,只是平淡的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云雾翻涌的镂墙。
流月落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而自己心中也有许多纠结和无奈。一时间,忽然觉得疲惫涌上心头,他默不作声地走到茶案前,弯身拿起放在案上的小木牌,看着,站在那里,像一座木雕。
“嗤--”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流月落看向墙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只长颈铜瓶,此时,从瓶口里窜出一枚小小的火苗,把经年累月结上的蛛网都燎成了灰烬。
“廉云,你中的毒须得平心静养。”
“七队的火信。”
廉白峤淡淡的说道,是肯定的语气。
“...嗯。我去看看。”
流月落把木牌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安静地平躺在床铺上,却让人不敢忽视的人,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出了屋子。
李子浩就像一只永动的火炉,被大猫镇压在屁股底下,躁动着,仿佛永远不会累,发红的眼盯着胤枫看,几次都差点把阿炎掀翻。
阿炎烦得反爪就是一巴掌,对准了他身上的麻筋儿狠抽。胤枫看着都觉得疼,但对于狂躁状态的龙子蒲牢来说,这也就跟被蚂蟥咬了一下没什么区别,被揍了几下,反而挣动的更厉害了。
胤枫能感觉到,在李子浩的身体里,他的寿命被毒素挟持,在无所顾忌的燃烧,燃烧产生的能量像火山一样向外喷发,看似浑身冲劲,但死亡就紧随在他的身后,如虎豹随行。
多年的好兄弟被毒折磨成这副样子,胤枫只能站在一边陪着,心里的怒意一层层堆叠,被压抑的情绪一臼一臼的夯实,廉白峤玉雕一般的身影也牢固地扎在心底,五味杂陈,凝缩成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把胤枫的胸口充斥得满满当当,仿佛只要有个尖锐的东西在上面轻轻一戳,就会“嘭”地爆炸开。
阿炎的眼睛跟着他转,它金色的圆瞳眨了眨,里面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还没有动静....”
胤枫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不会已经睡了吧...修者会睡这么早吗?
“胤枫。”
门口有一袭青衫晃入,流月落出现在厨房门口,看到厨房里的场景,灰沉的眸光顿了一下,问道:“符纸,是你烧的?”
“是,”胤枫松了口气,过去把他拉进来,“我不知道怎么联系您,就找了楠姐帮忙。您快来看看,我兄弟他估计也中了东邪族的毒,但跟老峤的不一样。”
“他也中毒了?”
流月落蹲下来,正巧挡住了李子浩的视线,惹得暴躁的龙子亮出了利齿。
阿炎见是流月落,立马撂挑子不干了,轻轻一跃,就摆脱了“镇山神兽”的身份,跑到胤枫脚边蹲坐下来。
李子浩没了制约,浑身肌肉一绷紧,就要从地上窜起来,但流月落伸指在他身上一弹,不知道做了什么,李子浩浑身一僵,身上冲荡的气血突然就被锁住了,刚腾起的身体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诶。”胤枫赶紧伸手托住他,缓冲了一下他落下的力道,傻耗子才没结结实实地以脸抢地。
流月落看到这一幕,眼前忽然有个场景一晃而过,觉得仿佛...似曾相识。
“神医,流神医,您快看看,他这是中的什么毒?”
胤枫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吗,催他回神。
流月落定定的看了他两秒,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和胤枫一起把李子浩翻过来,把他的手腕放平,开始搭脉。
胤枫看看李子浩,又看看流月落,等了半分多钟,流月落拿开了手,对他点了下头。
“和廉白峤身上的毒,是同一种调配手法。”
“那...也没法治吗?”
流月落半垂着眼帘,没有和他对视,道:“吞浪崖底,生长着上千种奇花异草,这次你去,还需要找另外一味药,叫噬鲸花。”
“噬鲸花?”
胤枫联想到了一些什么。
流月落道:“蒲牢畏鲸,并非传说。但并不是畏惧鲸鱼的巨大身形,而是因为将死的老鲸的鲸骨,其中会蕴含着一种药物,但那种药对于蒲牢来说就是几乎无可解的剧毒。只有噬鲸花,与鲸毒相生相克。那种花与鲸鱼毗邻而居,我所知道最近的地方,只有吞浪崖。”
胤枫听见”蒲牢”二字,有些惊讶,道:“流神医..您知道他是龙三子蒲牢?”
流月落愣了一下,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那您知不知道怎么能联系上他的家人?吞浪崖既然是东海龙宫的领地,由龙王派人寻药,要比我靠谱得多。”
“龙王是东海守神,只有他们的族内直系才能联系上。我给你的避水珠只是东海边界的通行证,不能深入,一旦贸然深入海里,你就会被禁制搅碎。”
胤枫也没抱多大的希望,点点头:“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去东海市。那李子浩...”
“我会带他到我的宅子。”
“多谢您,流神医。”
胤枫面对着这一袭暗青色长衫,想了想,还是抱拳行礼,“老峤和浩子,就交给您了,我一定..尽快把药草找到,带回来。”
流月落颔首,黑沉的目光落在他微低下的头顶,轻声道:“你放心,立秋之前,只要你带着药草回来,他们都会平安无事。”
胤枫直起身来,再次看了看陷入昏迷的李子浩,他头顶的龙角角尖渐渐转成了血红色,有黑色的细密血管从耳后蔓延开,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持续侵蚀着他完好的皮肉。
胤枫吞下一口闷热的空气,又无声地吐出来:“老峤的寿命被冻住了,而浩子的命在燃烧。东邪族的毒,真是厉害。”
“你说什么?”流月落闻言愣了一下,追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胤枫道:“我就是感觉到,这毒进的很深,像是直接作用在寿命上一样,从里面侵蚀...啊,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怎么了?”
流月落沉沉的目光落在李子浩身上,想了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震,双眼中的层层灰雾颤动起来,用极轻的的气音说道:“这不可能....”
胤枫看到流月落突然失态,问道“您是想到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