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幼时您带我来过，畏惧倒是说不上，但毕竟眼下情况特殊，鲸族日益得势，如果在崖下提前作了埋伏...我们恐怕要吃亏。”
李御说完，缓了口气，语气平缓了一些，“眼下，若是圣兽一如常态清醒着，还属正常，偏偏这个时候没了动静，儿..难免有些隐忧。”
“小二，”龙王璀璨的金瞳光芒似烈，眼底倒映出的人影颀长，已长成坚毅的模样，“我龙族为何能掌东海之责？”
李御略微顿了顿，道：“儿不知道。”
“我族天性宽厚，处事公平又血脉强悍，这是原因之一；而更重要的是我族与生俱来、又千秋万代积累成海的气运。瀚海有灵，对祥瑞偏爱，所以，唯有我龙族获得的包容度最高。凡在海中，正势总在我族一方。”
龙王声音沉着，如同刚石磬玉,在李御脑海中碰撞出回响。
“气运...”李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中有些对于龙族而言不必要的顾虑，但父亲话中所说的气运....当真有如此大的能量吗。
龙族无畏。
说话间，吞浪崖迎来了一天之中最平静的时刻，风未停而浪微荡，浪花只有一臂来高，扑在崖壁上的力道堪称温柔。
夕阳留不住，已然投入了海平线，余留几片棉絮一样的红紫光霞做东海的夜灯。
李御浮上水面，最后看了一眼旖旎的天光，而后额角金芒闪过，墨色金纹的龙角从皮下生出，一双眼睛也变为竖瞳，幽黑中闪着碎金的光芒。
他刚才联系了东海市的手下去接虞火回酒店。李御看了看手腕上的珠串，轻叹了口气。
传去骨坠那端的讯息一直没有回应，今天又食言，小丫头肯定不高兴了。
夜色中的吞浪崖更显庞大，高耸漆黑的崖体之下，那粒金芒看上去如同海中一粟，闪动了几秒，随后就悄无声息地从海面上消失了。
海波静静地向崖下推进，一道道水纹井然有序，将海面之下翻涌的暗潮牢牢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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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眼前忽然一阵眩晕，胤枫脚下一滑，险些顺着陡坡滑冲而下。
幸亏廉白峤即时出手，一拽就将他揽了回来。
胤枫抓着他的手臂，脚软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当，眼前还是有些恍惚。
刚才一路走，隧道越来越陡，到了这一段，更是惊险，就算胤枫用上了几十年练就的扎实腿功，奈何脚下石头的表面光滑，还是要抠着两壁上的凿痕，以及身后人时不时相扶，才避免了一路走一路摔的凄惨遭遇。
胤枫难以理解，挖这条隧道的仁兄到底是怎么想的，地面磨得那么光滑，难道是为了锻炼“指力”？
他的手指头实在不堪重负，红得像十个小萝卜头。
“怎么了？”
廉白峤的手臂一如既往地有力，在陡坡上搀扶着晕头转向的胤枫也仍然平稳。
他担忧地垂首去查看胤枫的情况，两人脸侧几乎要贴在一处，胤枫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中十分清晰，回声叠加穿梭形成微妙的混响，声音就变得潮乎乎的。
廉白峤喉间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加轻柔：“胤枫，让我看看。”
“呜...”
胤枫下意识顺着他的手微微仰起头，双眼半眯着，意识没法集中。
刚才那一瞬间，胤枫只觉得眼前一晃，随即耳边噪声四起，脑中仿佛被人猛地灌进了上千部影片，无数零碎的画面如同飞瀑一般冲刷着脆弱的大脑，虽然这种感觉来去不过十几秒，但这短短数秒却仿佛贯彻了半生时光。
胤枫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廉白峤身上，仿佛凭空溺水了一样，扶着他的手臂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一点儿对四肢的控制力，勉力站稳了脚跟。
然而，仍在发软微颤的腿部肌肉证明，刚才并不是他的幻觉。
胤枫抬起眼，视线模糊了一下，才缓缓聚焦，脑子却还有些混乱。
眼前这张脸...
“...阿云？”
廉白峤怔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固了两秒，唿地浑身一震！
他的眼尾瞬间染上一抹妖异的红，全身上下都紧绷起来，如同一根绷到极点的弓弦，又好似山峰中剧烈摇晃的崖石，千钧一发、摇摇欲坠——
他微颤着启唇，又克制地抿紧了唇线，独独眼神移不开分毫，幽黑的眼底有利箭环伺，蓄势待发，只等那最后一丝风吹过，就呼啸而出，将眼前的人牢牢地钉入掌心！
这声“阿云”一出，胤枫自己也愣住了，下一秒，廉白峤的反应竟然出乎意料的剧烈，那犀利的目光竟让他一瞬间回想起曾经遭遇过的狼群。
对，此时的廉白峤，像极了一匹被逼上了穷途末路的寒狼；狼紧紧凝视着悬崖，在绝望中期许着最后一丝希冀。
“...老峤，你怎么了？”
“你叫我什么？”
这句话声音中深藏的冰冷冻住了胤枫，迫使他收回了刚刚抬起的手。
“老峤啊，”胤枫忽然读不懂廉白峤的神情，心头泛起不安，“不然，还叫你廉白峤？”
廉白峤却不回答，沉默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过了半晌，直到看得胤枫浑身不自在，几乎要忍不住推开他时，廉白峤好似终于放弃了一般垂下眼帘，向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
胤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六月相识，如今已经是八月。
近两个月的相处中，胤枫见过廉白峤肆意调笑的无赖样子，也见过他仙人之姿、清雅从容的模样；偶尔出次意外，还会见识一番妖精是如何夺人心魄......他以为即便这人有许多深藏的过往，他也算是了解他的本身。
然而千千面面，宛如镜花水月，在梦里不曾察觉，一旦水镜破碎，月亮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就凛然现世，惊得人只剩下满腔不知所措。
胤枫实在不擅长刨根问底，僵持了片刻，只觉得气闷，于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转向前方，径自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