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旗无力的靠在门上,他像是用尽所有力气在伪装自己,当门合上的一刹那,虚弱顿时侵蚀全身。
今天是阔别五年来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目睹陆灵均。他长大了,成熟了,不再喜形于色,学会收敛自己的情绪,隐藏自己的悲喜,举手投足也越来越有男人样,脸上的稚气基本脱换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带了些力量感的沉稳,这样的陆灵均不免让高旗感到有些陌生。
但他偶尔几句话还是会露出稚嫩的马脚,毕竟陆灵均在成长的同时,高旗的年纪阅历也在增加,换句话说,在高旗看来,不管陆灵均怎么变化,他在自己面前始终就是个小孩。
高旗靠门坐在地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愣。
陆灵均回来干什么?他在美国这么多年,早就习惯那边的生活节奏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突然回来究竟……高旗倏地响起刚才陆灵均问他的问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回来。
莫非他回来是因为自己?
高旗有八分把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只是那又如何?陆灵均以为他会感激涕零没有被放弃吗?他以为自己随时都在等他吗?时过境迁,就算他还是原来那个陆灵均,但高旗早已不是原来的高旗。
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回归正常生活轨道,绝对不能因为陆灵均蜻蜓点水般的再次着陆而功亏一篑。
直到现在,高旗还清楚的记得陆灵均凭空消失后的那一年里,他整个人的状态有多一塌糊涂。
上课时六神无主,备课质量低,手上的课题没有一个完成的,最重要的是他晚上根本没法睡着,成夜睁着眼合不拢,第二天脑子含混着去学校,讲课前言不搭后语,校领导谈话一问三不知。
后来还是蒋麒白老师把他的情况告诉廖实秋,善言让家里多关注一下。
但是对于高旗的软硬不吃,廖实秋照样没有一点办法,她知道自己儿子不论在感情、生活还是事业上都是强烈的独辩主义,不需要任何人帮扶,好丑全都自己一口咽下。
眼见儿子的精神面貌一天天衰弱,廖实秋实在没辙,只能扔下高立繁搬去儿子的住处待了三、四个月。这几个月里她也一改往日泼辣的风格,再不敢火上浇油,对儿子言听计从——虽然高旗就没有向她提过任何要求。
那段时间高旗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消沉,他整天装作很忙的样子,除了上课回家,其余时间都在面对电脑办公,看起来忙的焦头烂额,实际上却工作效率奇差无比。他很清楚,他只是在强行加快自己的节奏来转移注意力,模糊心里那个酸痛的聚焦。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年多才开始有所好转,他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偏离的轨道上拉回正轨,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再跌倒第二次,那他就不是瞎,是傻。
第二天是星期天,大早上七点不到高旗手机就响了,是老妈,一准是打电话询问昨晚跟麦秋一起回家的事。
“唉……妈您怎么这么早?”
“还在睡觉?”廖实秋可不认为早:“天都亮了还睡?昨天还顺利吧?”她憋了一晚上没敢给儿子打电话,就是害怕影响俩小年轻互诉衷肠。
“顺利什么?”高旗大大的打了个呵欠,一看时间,才六点五十,他真是败给老年人的固执。
“小麦昨晚不是送你回家吗,你们就没聊点什么?”
“聊了。”高旗揉揉头发,睡意一阵一阵涌上来。
“聊什么了?聊得开心吗?”
“记不得了。”
“怎么会记不得,才几个小时啊你可别忽悠你妈……”
高旗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先让我睡会儿,睡足觉给您电话,详详细细告诉您!”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现在是真困,快凌晨三点才睡的觉,也就睡了四个小时,这时候谁有那精气神跟老妈扯麦秋的事。
迷迷糊糊没睡几分钟,手机又响了,高旗心烦,老妈没完了还,眯着眼睛抓起手机凑耳朵边,张口就牢骚道:“您睡不着别来叨叨我成不成?您一把年纪没瞌睡,我还年轻呢……”
对方貌似愣了几秒,然后开口说:“哟,小高还在睡觉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高旗一听是个熟悉的老者的声音,忙卸下手机一看——是蒋麒白,吓得他瞌睡都醒了一大半:“对不起蒋老师,我……我以为是我妈捣乱呢,不好意思。”
蒋麒白知道自己曾经的亲家是什么脾性,笑笑说:“交代你个事,之前学校不是跟西雅图XX大学建立友好桥梁邦交吗,最近那边学校的戏剧社来到国内巡演,预计在北京演十场,然后跟学校商量好了,下周一开始暂时借用我们表演学院的公共教室排练,这个事由你负责。”
“我负责?我不太明白……”高旗不懂这种事要负责什么。
蒋麒白蔼然的笑了两声:“其实也不用做什么,就是他们排练的时候,三五不时露个面去看看,顺便交流一下,表示咱们学校的支持,不会影响你上课。”
“哦……”虽然听起来确实没什么,但高旗愣没搞懂为什么蒋麒白偏偏指定他去跟外校做这种不冷不热的迎接外宾活动。
蒋麒白听出他这声“哦”里夹藏的犹豫,又说:“我看过了,你这个学期安排的课时不多,你可别想推卸。”
最后高旗只能哭笑不得的应承下蒋老师分派的任务,那就照他说的,隔三差五去看看就行,也不耽误事。
这几年他上课确实没有以前多,实话说,还是因为蒋麒白够照顾自己。
陆灵均刚走那年,他的状态差强人意,但还是厚着脸皮跟校领导谈过几次话后,选择留在学校。让他意外的是,校领导笑容可掬的态度跟第一次找他谈话时的犀利大相径庭,不但没为难他,反而让他休了一个月的假,说是让他调整好情绪再来学校。
那个时候高旗的世界就是天昏地暗,以他当时的情绪完成接下来的必修课肯定会影响到学生,所以在他休假完后,蒋麒白直接改了他的课目,让他改教电影基础理论。
选修课压力没那么大,课时安排也没有必修课密集,空出足够的时间让高旗修养身心。就这样半工作半休息的持续了两年,他才复又带上了研究生,只是高旗从那以后就再没上过表演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