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想见阿娘……”
案台前站着一个小姑娘,昂着肿了一半的小脸看着正在忙碌的男人。
男人仿佛没有看见她,手中的毛笔快速的写着书信。
“爹爹……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阿娘啊?”
小女孩的声音颤巍巍的,明明她爹爹答应她了,只要练好了武功她就能见到自己娘亲。
男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信件收起来,随后说道:“去找你刘伯伯练刀。”
“哦。”小女孩点了点头,眼中噙着泪水走开,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不能随意地质问为什么,一但有疑问,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小女孩颤颤巍巍的离开,每走一步额头上的汗水都要多一些,而石板上留下的脚印带着丝丝血迹。
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刚刚离开房间就开始落泪,脚下传来钻心的疼痛。
“刘伯伯……”
简单地处理过后,她才去到练武的地方。
“小成妆来了。”
刘伯伯算是对她好的老师了,虽然练功的时候依旧严格,但是不会动不动就打骂她,平时见不到阿娘,崔成妆就最喜欢来找刘伯伯,只有在这里,她才不会平白无故地挨骂挨打。
但到了练功的时候,这位刘伯伯可不会手下留情,持着木刀不留一丝情面地挥向崔成妆,每每这个时候,崔成妆都会招架不住。
这一次,崔成妆居然接了下来,刘伯伯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赞许,只是下一秒就敛起神色,加大力道再度挥去。
虽然刘伯伯只加大了少许的力度,但是崔成妆觉得刀锋带过来的冲撞力是以前的数倍,虎口上一阵刺痛,木刀直接被劈碎了,少量的木屑刺进了皮肉中。
“唔……”
崔成妆捂着自己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刘伯伯。
可那位铁面无私的老师却说道:“站起来,拿起了刀,你就是位武者,就不能随随便便地哭。”
崔成妆强忍着压下眼泪,手上的血顺着手肘滴落。
“去收拾一下,再过来。”
崔成妆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泪水就充盈了脸颊。
没有人在乎她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像她这样的小孩子都在别人父母怀中千宠万娇地长大,生怕受到一点委屈,但崔成妆从小就是这般,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她是崔家的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崔家在几十年前也是能震慑一方的存在,但是独木难支,没有任何一方势力会允许这么一个强大而狠毒的存在。
虽说没有灭门,却让崔家元气大伤,早就不复从前的光辉。
崔成妆出生的那年,恰好是新的崔家成立的那年,她的父亲没有任何的反思,依旧我行我素,按着以前的方式挑继承人,也按着从前的方式在江湖上行事。
崔成妆也不过是七八个孩子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天赋虽然还可以,却也没有多大的优势。
那七八个孩子都是崔成妆的兄弟姐妹,最大的有八岁,最小的也就和崔成妆一般大。
被关在一个小房子里,谁能活下来,全凭运气。
不知道崔成妆是幸运,还是不幸。她的母亲是少有的几个一直跟在她父亲身边的女子,虽然没有名分,却熟知她父亲的为人。
虽说自小很少养在身边,但崔成妆的母亲对她还是有感情的,托了无数人,将一把小刀交给了崔成妆。虽然崔成妆接到了东西,但事情败露,她的母亲被打断了双腿关了起来。
那个小屋子里经历的五天五夜,是崔成妆永生难忘的一段时间。
她悄悄捏着刀子躲在角落里,最开始的时候,有人过来送饭,总有人会给她留一份。
但是食物越来越少,根本轮不到她。
她也没有和别人争抢,一直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直到有一天,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小屋,罪魁祸首把食物从那个被杀的孩子手中抢过来,在众人惊恐的表情下一口口地塞进嘴里。
他双目猩红看着其他人,在剩下的人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没有人告诉他们在这里会经历什么,哪些人只告诉他们,最后会带他们见自己的父亲,会让他们的母亲和他们一起生活在父亲身边。
除了崔成妆,她知道自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哪怕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那人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崔成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女孩一直不吵也不闹,没有见她哭喊过,被抢了食物也没有反应。
他不想对她做什么,但他是在太饿了。
崔成妆抬起头,眼神有些浑浊,她快要饿得抬不起头了。
他拖着崔成妆,硬生生地把她拽到了众人之间,他从崔成妆身上抢不到东西,但他要在这群孩子之中立威。
崔成妆一言不发,冷漠地看着这个举着石头威胁她的男孩,像一只发狂的小兽,可怕又可笑。
“你死了……”
将崔成妆放在这群不谙世事的孩子当中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崔家那一群没有人性的家伙,自小对崔成妆的教育自然也是残忍的,他们对崔成妆残忍,也让崔成妆学着残忍。
而剩下的孩子都是生活在他们自己母亲身边,如果不是为了什么家主的名头,他们这辈子估计都不会相见。
“你说什么?”
崔成妆这一句话就惹恼了这个男孩子,对方抓着她的头发,举起石头想要往她头上砸去。
崔成妆却用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看着眼前的男孩,深深地望着他,就像要把他目送到地狱里。
男孩慌了,下落的手砸偏了,给崔成妆留了机会。她捏着小刀,没有任何犹豫地捅进了男孩的小腹,一刀接一刀,直到鲜血溅了满身,直到男孩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
崔成妆一言不发地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沉默的走回到原来的地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改变了。
没有一个人敢去看崔成妆,害怕她会像那个男孩子一样,随便抓住一个人开始残杀,他们不是崔成妆,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无人关注的地方,崔成妆的手在轻轻地颤抖着,或许是第一次杀人时的心慌,又或许是对自己的残忍感到不可思议。眼泪顺着脸颊簌簌的落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愧疚吧。
正当崔成妆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蹲在角落里忍受着饥饿的时候,一块沾了土的馍馍递到了她面前。
崔成妆掀起眼皮看了看,又马上合上了眼睛。
“你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你不饿吗?”男孩子几乎要趴在地上了,这样奇怪的举动只是想看清崔成妆的脸。
崔成妆没有理他,她不想理这种根本无法活着出去的人。
“你长得真好看,我娘说隔壁的小妹妹长得讨人喜欢,要说给我做媳妇,可是我觉得你比她更好看。”
崔成妆还是没有说话,不过她抬起了头,看着这个跟她说话的孩子。
“我们出去之后会见到我爹是吗?我从小就没有见过他,我娘说我爹是个大英雄,他很厉害,能一脚把人踹飞,我也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也见见我爹。”
崔成妆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们的父亲是同一个人,而且他爹确实挺厉害的,能把人一脚踹飞,毕竟崔成妆就体验过。
“我不想见……我想见我娘。”
崔成妆终于说话了,她知道自己跟其他的孩子不同,她的母亲原本就是崔家的门徒,一直跟在她父亲身边,崔成妆也能生活在崔家,不像其他的人,都是她爹露水姻缘的产物。
“我也想我娘了,但是我见到我爹之后,我肯定就能跟我爹娘在一起生活了!”男孩还是充满希望,幻想着自己能挨过一切,离开这里。
他也算是有点能力的,能在这里面活的乐观,也真是不容易。
只是,他们最终只能有一个活着出去。
崔成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把这个事实告诉眼前的男孩子。
也算是维持自己的天真吧。
但他们来到了这里,就跟天真没了关系,不管葬送在这里,还是成功地活下去,天真这个词注定跟他们无缘了,或许,当他们流着崔家的血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一切。
崔成妆接过了男孩递过来的馍馍,在血腥味和哭叫声中安静地吃着。
男孩子依偎在她的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种的事情,崔成妆想听就听,不想听的时候就去想别人,男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每次都能抢到吃的。
只不过,温馨总是短暂的,第五天,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活活地饿死了,再次送进来的时候让几个人挣破了头,崔成妆本不想搭理,她也没有多少力气了,只想着那个男孩子能抢来东西再分给她一些。
只是当崔成妆睁开眼时,男孩被人整个按在了墙上,身上插满了大小不一的瓷片,鲜血顺着墙壁流下,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那一瞬间,崔成妆仿佛失了声,她想尖叫,她想要怒吼,她甚至想要嚎啕大哭,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发出声。
她切实地体验了什么叫做难过,被人狠狠地揪着心脏。
崔成妆没有犹豫,她手里的到接连地刺穿着其他人的身体,一个也没有放过,或许一刀留下的伤口太浅,还不足以致命,她拖着那些苟延残喘想要逃跑的人,将他们拖回原地。
耳边的惨叫声她听不到,也看不见那些流了满地的鲜血。
她能看到的只有那个瘫软在墙根的男孩,再也没有办法附在她的耳边说悄悄话,也没有办法顶着鼻青脸肿的脸庞把食物送到她手上。
最后,明明崔成妆也没有受伤,可她还是晕过去了。
躺在满身的血污之中,嘴里不知道呢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