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活下来的崔成妆被一群人簇拥着，带到了她父亲的面前。

　　

　　 崔家主让身边的莺莺燕燕都离开了，一本正经地打量着崔成妆。

　　

　　 “做的不错。”

　　

　　 他好像是在夸奖崔成妆。

　　

　　 但是这样的夸奖对于崔成妆来说，有什么用呢。

　　

　　 崔成妆的衣服还是原来的那一件，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身上的血污已经发黑，发带和发丝粘连在一起，只有那一双眼眸干净得吓人。

　　

　　 身上不止带着血腥味，还有难以言喻的恶臭味道，但是这样的崔成妆落在崔家主眼中，他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嫌弃，仿佛就应该是这样。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温婉大方的大家闺秀来充当崔家的门面，他要的是一个杀人不眨眼，没有任何感情的杀人机器，一个杀伐果决冷漠无情的下一任崔家家主。

　　

　　 但是他算错了一步，没有预料到，养虎终成患。

　　

　　 “你阿娘有了身孕，你可以去看看她。”崔家主这说话的语气就仿佛孩子不是他的一样。

　　

　　 不管怎么样，崔成妆还是很希望能见到她娘亲的，脸上的神色也有几分动容。

　　

　　 “我想先把自己洗干净。”

　　

　　 崔家主点了点头，让人带她下午。

　　

　　 浴桶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抬出来的脏水都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很难想象不到崔成妆究竟做出了什么事。

　　

　　 “阿娘……”

　　

　　 也许在她母亲面前，崔成妆才会流露出自己少有的脆弱。她扑到她目前的怀里放声地哭了出来。

　　

　　 她觉得委屈，她被人强制地关在小屋里，没有人问她想不想那么做。

　　

　　 她觉得害怕，每每闭上眼睛都是血红一片，几个小孩子的脸在她的脑海中来回的切换着，他们的哭声在耳边不停的回放。

　　

　　 崔成妆的母亲也忍不住落泪，但她还是捂住了崔成妆的嘴，她知道现在崔成妆的一举一动都是被人监视的，哪怕她并不知道哪些人在哪，但是崔成妆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崔家主知晓。

　　

　　 她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阿娘，爹爹说，你有了身孕。”

　　

　　 崔成妆的母亲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点了点头，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成妆以后会照顾好他吗？”

　　

　　 她现在完全没办法移动，生活起居都需要人照顾着，或许以前多半是没有几天的日子了，但是崔成妆活了下来，这就意味着崔成妆以后多半会是崔家的家主，而她就是以后家主的母亲，哪怕她没办法活着看到崔成妆继承崔家，但至少她现在会活得很好。

　　

　　 只是她怀孕了，她以现在的身体生下的孩子也多半身体不好，而这样的孩子以后也是要参与到那残忍的竞争当中，甚至还会与他的姐姐崔成妆成为对手。

　　

　　 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一个母亲，她最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

　　

　　 崔成妆没有说话，她并非不会保护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只是她早就知道，承诺的代价太大，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不愿意就算了！”崔成妆的母亲一咬牙，把崔成妆推下了床。

　　

　　 崔成妆没有哭，她震惊地看着床上的母亲，而她的母亲也看着她。

　　

　　 “你不愿就算了，我也不愿意，为什么要生你呢，为什么要怀上这个孩子呢，我的一辈子都毁了……什么都没有了……”

　　

　　 “阿娘？”

　　

　　 崔成妆试探地看着她几近疯癫的母亲，眼神渐渐变得不可思议。

　　

　　 “滚！都滚啊，离我远点！”

　　

　　 崔成妆母亲长长的指甲开始在脸上一下接一下的挠着，很快脸上就是一道道的血痕。

　　

　　 “小姐，夫人这几天身子不舒服，您先离开吧。”

　　

　　 外面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半拖半拽地把地上的崔成妆拉了出去。

　　

　　 外面，崔家主正背着手站着。

　　

　　 “爹……”崔成妆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见着崔家主，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阿娘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前几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孩子差点没有。大概是因此伤心过度，最近越发癫狂了，成妆若是为了你阿娘，以后还是少来吧，见着你，她也会激动的。”

　　

　　 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崔成妆处理着这些信息，就只差把不相信写在脸上了，可尽管如此，崔成妆还是说：“好，爹爹，我知道了。”

　　

　　 自此之后，崔成妆就像是跟外界断了联系，见到的人除了教习师父之外就几乎只有崔家主。

　　

　　 至于她母亲，被崔家主冠上一个的了疯病的名头，关到了后院。

　　

　　 而崔成妆虽然年纪小，但她知道她母亲绝对不是平白无故就变成这样的。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母亲虽然同样的沉默寡言，但是对她的关爱一点也不会少，在崔成妆被抱走的那几年里，她想方设法地见到崔成妆，哪怕是看着崔成妆懵懂的眼神，也要告诉她一些在崔成妆这个年纪难以接受的事情。

　　

　　 只是现在的崔成妆力量还太过弱小，没有办法做出什么去保证她母亲的安危，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但是，崔家主似乎等不下去了。

　　

　　 十个月之后，院里传来消息，崔成妆的母亲难缠而死，只留下了一个虚弱的婴儿。

　　

　　 崔成妆不顾众人的阻拦，冲进来后院，她手上拿着一把木刀，有人敢上去拦她，她就用尽全力去攻击。

　　

　　 “阿娘——”

　　

　　 崔成妆撕心裂肺的喊着，仿佛近一年前，那个和她一样关在小屋的男孩带给她地悲哀一并涌现了。

　　

　　 翻天覆地的伤痛压的崔成妆快喘不过气来，而她的父亲，在院门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去，不知道他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有没有些许的动容。

　　

　　 “阿娘……”崔成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她赶到时已经晚了。

　　

　　 挂着丝绸华帐的楠木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女子，只有她的腹部因为刚生产完还没有消下而突兀地肿大着。

　　

　　 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她的手已经瘦的皮包骨头，与那满屋的华丽摆设格格不入。

　　

　　 可是很快，还没等她靠近那床幔，就被人生拉硬拽地拖了出去。

　　

　　 她没有力气反抗了，见到她母亲的那一刻，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可能对于幼小的崔成妆来说，天塌了也是这种感觉吧。

　　

　　 “爹爹，求求你了，让我看看阿娘吧……爹爹……”崔成妆匍匐着爬到崔家主脚边，抓住他的裤脚哀求着。

　　

　　 这是她最后的稻草了，不管如何她还想再看看她的阿娘，尽管床上躺着的已经是一副看不出当年样子的尸骨。

　　

　　 “爹爹……”

　　

　　 “带下去吧。”

　　

　　 崔家主冷冷地看她几眼，难免回忆起自己曾经也是这么跪在他父亲脚边求人的，这大概是每一任崔家家主都有过的经历吧。

　　

　　 不过崔家主现在已经很难找到当年的那种感觉了，他弑父上位，算是为自己的母亲报了仇，也算是做出了突破，虽然他后来在江湖上树敌无数，让本就臭名昭著的崔家在江湖上受到更多的攻击，同时也导致了崔家的没落。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现在依旧能够在江湖上称霸一方，无人敢随意对他指手画脚。

　　

　　 现在的他，没有珍惜的人，也不会被人珍惜，一个人站在高峰上，没有人和他一起同揽这风光，他也不愿分享。

　　

　　 孤家寡人罢了。

　　

　　 没有了爱恨，他挂念的只有自己。

　　

　　 但是他忘了，是他自己做出了突破，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将他的尸骨在崔家的门楼上挂了整整一个月，那崔成妆又会如何待他。

　　

　　 崔成妆被拖回了自己的房间，膝盖上磨出的血从后院带到了前堂，撕心裂肺的哭喊，传遍了崔家上上下下。

　　

　　 她会恨吗？

　　

　　 她不会恨的，她要成为下一个崔家家主，没有所谓的恨。

　　

　　 崔成妆突然笑了，笑的让人毛骨悚然，啜泣的声音和尖锐的笑声一起从喉腔里发出，难以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变得这么可怕。

　　

　　 那一日过后，崔成妆性情大变，她不在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却也没有成为普通小姑娘那般活泼开朗，整个人变得古怪压抑，只有见到她年幼的弟弟的时候，才会有几分正常。

　　

　　 崔家主对她这样的变化不闻不问，一心留恋于烟花地，只有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才能见到他。

　　

　　 “啪”的一声，茶碗被扣在了旁边侍女的身上，滚烫的茶水从头浇了下去。

　　

　　 “小姐……”侍女颤巍巍的跪着，如今崔成妆也不过十岁，整个崔家上下却没有人敢招惹她。

　　

　　 “这么热的茶水……你是想烫死我吗？”崔成妆握着一把细小的簪子，抵在侍女的脸上。

　　

　　 侍女哆哆嗦嗦地不敢回答，她侍奉崔成妆的时间不长，当时早就听闻了崔成妆的性子，她来到的时候就十分忐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狐媚的妖精。”崔成妆看着那张脸，也算是有几分姿色，每每看到这样的人她就能想起崔家主身边的那一群莺莺燕燕，以及躺在华帐里枯槁的母亲。

　　

　　 她恨死了这样的皮囊。

　　

　　 手中的簪子随意挥动几下，鲜血落到了地上，惨叫声回荡在院子里。

　　

　　 院里的下人们又是一惊，这又废了一个，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