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明坐在桌边反省自己。
他为什么要同意让李之平进门呢？他为什么要同意郁林比试呢？为什么要答应叔父来到郁南镖局呢？
关键在于，他为什么还不将李之平赶出去？
龚明眼睁睁的看着李之平从白天说到日落，就算是错过了饭点儿也无所谓，喋喋不休，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生生的把龚明磨得没了脾气，现在龚明只想知道，他一直说就不累吗？他的家人也能忍得了他这么多话？
“龚大哥，我之前听说陌刀威力无穷，不知道能不能把夺雁给我看看？”李之平扒着桌子沿，眼巴巴的看着他。
龚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没有在听李之平说什么，他心里正在盘算着该怎么向郁林开口给他换个院子。
“龚大哥？”李之平又叫了他一遍，龚明不明就里的看着他，眼中写满了迷惑。
“啊？”
李之平眯起眼微微一笑，有些不怀好意。
“看来龚大哥都没有在听吗。不如我再从头说一遍吧！”李之平立即来了兴致，他可巴不得在这里多带一会，他早就看出了龚明心不在焉，一直想着找个机会坑他一把，只是没想到龚明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不！不用......”龚明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可他又确实不知道李之平想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他，李之平不是自己一个人说的好好的嘛。
他脸上表情不变，心底却是风吹浪涌，一直忐忑不安，就怕李之平想不开再说一遍，拉着他说道黑夜，他说道：“你问什么？”
李之平撑着手托着自己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对着他浅浅的笑了，说道：“龚大哥，我想看看夺雁。”
接着龚明就把刀拿了过来，横放在桌子上，等着李之平自己取。
李之平毫不客气，可他小看了夺雁的重量，猛地拿起之后卸了力，夺雁下坠，他手忙脚乱捧着刀，这刀架子可真大，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你小心点。”龚明虽然没有上手帮他，可到底也算是关心他了，只是他的下一句就不太好听了，“别摔了刀。”
李之平心中升起一股不满，他想了想不能就这么放过龚明，一肚子的坏点子等着龚明。
他将夺雁反复观看，只是这刀鞘就让他心动不已，比他黑不溜秋的重钧好看多了，古朴的花纹横陈在刀鞘之上，在刀柄上刻着龚明二字，以祥云纹饰缠绕四周。他的指尖在刀柄上来回磨蹭，眼中的羡慕不言而喻。
龚明看着李之平之前那么能贫也多半是为了看看夺雁吧，没想到这人看起来有几分成熟，心性却还是跟个孩子一样。龚明默默地准备好了帕子，深怕李之平的口水落在上面，只要李之平一走，他就将夺雁重新擦一遍。
李之平将夺雁抽出刀鞘，那流畅的刀身和薄刃让他爱不释手，抚摸着刀面上的凹槽，发出惊叹的声音，全然忘了自己的重钧还在一边放着。李之平说不上是个爱刀之人，但是他见到夺雁的时候确实觉得惊艳，仿佛是登徒子见到了绝世美人，要不是真的打不过，李之平就要横刀夺爱了。
龚明瞥了一眼重钧，说道：“你的刀也不错，也算是上乘。”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实属难得，“......就是太过花哨。”
“嗯嗯嗯......”李之平现在没时间理会，随口敷衍他，专心致志的在刀面上磨蹭，只剩把脸贴上去了。
“嘶......”李之平一不小心蹭到了刀刃上，在手心留了一道口子，看上去只是轻轻一划，没想到伤口不浅，鲜血都顺着刀面下落。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龚明面色不善，直接从他手里接过刀，用手帕仔细擦拭上面的鲜血，“从来没有一滴血溅到上面过......”
龚明语气幽怨，反复在溅上血的地方擦拭。
“......”终于轮到李之平无话可说，他自己的手还在流血，龚明却一个眼神也不给他，语气仿佛还有些怨他，“龚大哥......我不是故意的啊......”李之平现在觉得人比刀好玩。
“没关系，你走吧。”龚明终于理直气壮的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龚明可是把夺雁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他又不像李之平还拿着自己的宝刀杀鸡。这把刀在他出生之前就有了，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是他父亲早早准备好的，要等龚明开始练刀之后送给他的，只是龚明没有那个福气，只能是这把陌刀陪着他长大。
在遇上李之平之前，他从没有让夺雁见过血，他要让夺雁上的血来自仇家的身上，而不是李之平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龚大哥，我的手也受伤了......我还没有药粉。”李之平就算听了逐客令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赖在那里。
“你去问郁林要。”
龚明收起夺雁，端端正正的放在架子上，又拿着手帕擦拭刀鞘，做完这一切，走到李之平身边，拎起李之平的后领，将他拖了出去。
“龚大哥！”李之平的脚后跟摩擦在地面上，给龚明的行动添了不少麻烦。
“你又要做什么！”龚明黑着脸，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到了门口。
“郁林大哥的卧房离得远，都这么晚了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
那你就好意思打扰我？龚明在心里叹气，自己却依旧没有动作，两人就那么挡在门口，一个不让进，一个不愿出。
李之平扒着门框，掌心的血染到了素白的衣服上，好像雪地之中盛开的朵朵红梅。他眨了眨眼，睫毛的投影在脸颊上轻轻的颤抖着，眼眶微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抬起脸来，咬着下唇，怯懦地看着龚明，又很快低下了头，一瞬间龚明好像看到了李之平眼角的泪花，他用颤抖的声线说道：“龚大哥，我知道错了......”
行吧！他是斗不过这个小混蛋了！
“你等着，我给你拿药！”龚明咬牙切齿的进了屋子，眼瞅着李之平又要跟进去，他接着说道，“别进来！”
李之平收回了迈进去的那只脚，雀跃的说道：“龚大哥你真好！”
龚明差点被绊了一个跟头，他回头看了李之平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李之平浅浅笑着，眉目如画，好似谪仙。
他想自己以后还是躲着这人走吧，他没那个本事和李之平硬碰硬还不如别招惹他。
李之平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卡着鞋跟上的泥土。龚明那好了药粉，交给他让李之平从哪来回哪去。
“龚大哥，我就一只手......”李之平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是血迹斑斑看上去伤势严重。
龚明认栽，取来清水抓着他的手。缓缓清水从指间流过，龚明拿着帕子擦去血迹，帕子上已经沾了些许暗红的血液，好像是他拿来擦刀的那块。李之平心中略有不平衡，皱着眉头冷嘶一声。
龚明动作看上去轻柔，手下的力道却好像在杀猪，李之平虽不是什么娇贵的富家小姐，但是龚明这力道可真是让他也受不住，手还没有清洗干净他的手腕处就被龚明捏的留下两个指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微微抖动。
被龚明拿住了关节，李之平是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手。
“行了，你赶紧回你自己的屋子。”龚明用布条将他的手缠死，只怕不用一夜李之平的手就能肿胀成紫猪蹄了。
龚明在心里松了口气，自己回了屋子，“咣”的一声把门关上，想着总算是不用看到这混蛋了。他听到几声敲门声，门外的李之平微弱的声音传来，他也没有理，收拾好东西就准备休息。
只是门外许久都没有传来动静，既没有喊他的声音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他再三思量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心里还没有下定决心，自己已经理好衣服走到门边了。
龚明推开门，眼前并没有人，对面的屋子却也没有灯火。
“龚大哥！”李之平坐在屋顶上对着他笑，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惊喜，“我就知道龚大哥一定会出来看看的。”
龚明在心里唾弃自己，这人不过是手上划了一个刀口，哪个练刀的没有经历过，李之平又不是三岁小孩，那里需要他操心。他眼看着就能上房揭瓦了，他出来看什么。
心里突然浮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不喜欢亲近别人，但却从李之平身上却好像有着独特的吸引力，让他虽然嘴头上说着不想注意他，可眼神却忍不住跟着这个人。
“没有。”龚明低下头，快步向其他地方走去，“我去解手。”
“那我也去。”李之平落到地上，接着跟上他。
“你总是跟着我做什么？”龚明倒不是觉得讨厌，只是李之平这亦步亦趋的样子实在是太奇怪了，很难想像头一天认识的人不过是同他比试了一场就缠上了自己，“在后面，你自己去吧，我要回去休息了。”
“龚大哥！”
“你又做什么？”龚明对他这叫他的频率也是无可奈何，但是人家就是在叫他一个人，在场又没有别人让他拉来垫背。
“没什么。”他见龚明没有回过身来，也只是淡淡的说着，没了那份微笑，“明天见啊。”
龚明没有回他，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心里莫名其妙的升起一阵烦躁，而他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却都是一声声的“龚大哥”。龚明只想拿着刀冲到对面去，让他这辈子都说不出话。
半夜醒来，脑子也不清醒，恍恍惚惚的看到窗子外面有些光亮，就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面瞧了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李之平的屋子里灯火通明。
龚明心想着这人什么毛病，却没有多管闲事就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