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秋风送来一点点凉意微微缓解了燥热。虽说是到了秋天,可那秋老虎也不是说着玩玩的。在烈日下等上大半个时辰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不过就连操练场中的活动着的人都没有喊累,其他人就更没有那个资格了。
李之平眼瞅着旗杆的影子渐渐缩短,可那位总镖头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李之平难得的闭上了嘴,他只觉得自己再多说几句话,他这嗓子就不用要了。
一直到操练场上的人掐着饭点儿离开,那位架子特别大的镖头才慢悠悠的出来。
“这是朗渊,你俩叫朗镖头就行。”郁林拍着朗渊的肩膀,对着两人介绍道。
按李之平的话来说,这朗渊长得就不是一个好人。凶神恶煞不必多说,他的眼神凶狠,就算是嘴上挂着笑眼神中也照样带着一股杀气,眉毛倒竖不怒自威,从左眉的上方开始一直到颧骨处还有一条刀疤,更给他平添了几分凶狠。
这样的长相和他的骇人的气势,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在心里先败下阵来。
只是光看着他的脸,心中就浮出几分畏惧,若是真的刀枪搏杀起来,恐怕也会输的惨烈。
“朗镖头好。”两人一起抬手抱拳。
朗渊虽是长得不似善人,说起话来态度倒还算是温和,除了声音粗糙一些,倒也是个脾气好的人。
“二位小兄弟客气了。”朗渊看上去比郁林要大一些,举手投足都充斥着江湖人的豪爽之气,让人有种跟他拜把子结交的冲动。
“几位这边请吧,所有兄弟都在那里等着呢!”郁林这次将所有负责押镖的人都聚到了一起,无论是局中镖师还是从江湖上招徕的侠客通通叫到了一起,准备着相互认识一下,日后也好合作,郁林觉得但凡是有他在也不会除了什么大问题的。
他们到了地方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但是有人远远地看见了郁林,便率先走了出来问好,郁林也没有端着,凡是来人他都一一迎过,并对着其他人介绍。
郁林这脾气可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这其中有脾气直爽的,也有那种心思阴沉的,虽说都没有抱着坏心思,但是难免发生口角,郁林便在从中调和,暗中化解,他的这等本事也是难得。
这种江湖人士同具一堂的大场面李之平可从未见过,他生性爱玩,钻到了人堆里,可是高兴的不行。这些人又普遍比他大些,他左一个哥哥有一个老兄的乱喊,他也投人家的脾气,没一会儿就混熟了,凑在一起说几个江湖传闻,惹得满堂欢笑。又或是跑到另一边去行酒令,他虽然是头一次参加,但是玩的却不比别人差。
这顿饭吃下来,朋友结交了一大圈,人却没记住几个,他醉意朦胧,甚至到了后面感觉这些人都长得一个样子,三三两两的重影在眼前晃着,李之平又不是酒品好的人,喝醉了便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叫着“龚大哥”,又一会儿说着“他没有这么丑”。
众人被这个小弟也是弄得哭笑不得。
最后扑在了他的龚大哥身上,哭着喊着要他带他回去,龚明本就在这种场合之下待不住,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离开,他便自动请缨将李之平背了回去。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扶着李之平的,只是这个醉鬼都快瘫了也不老实,嘴上没有把门的不说,还总爱四处乱走。一下没扶住他,李之平便直挺挺的往地上摔去。为了防止李之平第二天因为破相找他的麻烦,龚明干脆将人背了起来。
可就算是这样,李之平也照样有的闹腾。
他搂着龚明的脖子,双腿夹在他的腰背上,龚明的手从腿弯揽过。
“驾!骑大马!”李之平连带着刀鞘一起握在手里,往龚明的腿上敲了一下,双腿晃动着,在前后不停地摇摆。
这一下虽然不重,可他的那一嗓子却是把龚明吓到了。龚明身子一歪,正在上台阶的时候空了一脚,他两差点一起摔倒。
被他这么晃动一下,李之平的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吃下什么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酒臭味弥漫在空气中。李之平的衣服上沾上了些许污渍,可最惨的还是龚明,平白无故的被吐在了衣服上,好在也不算太多,要不然龚明就能把这些东西让它怎么出来的再怎么回去。
龚明拿着帕子给李之平擦了擦嘴,简单的弄了点土把脏东西埋住,也算是不错的将李之平又背了起来。
都说是吐过之后酒便醒得快些,现在龚明只希望着他快点醒来,让他不用再做这些苦差事。
过了一会,兴许是平小爷玩够了骑马的游戏,抱着龚明的脖子,在他的脑袋旁边蹭来蹭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喊着些什么,龚明沉心静气的去听,才听见李之平喊的是“爹”。
李之平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他的父母,就连李之平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他在外流浪的两年和在归茫山的八年中,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父母。
并非是他无情,只是他小时候的记忆就像是隔上了一层薄纱,就算他失去父母的时候已经有七八岁,可他依旧记不得在那之前的事情,就连父母这个词都是在其他乞儿嘴中听说的。
可他却因为一次醉酒在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虚幻的影子,背影高大,在他面前好像一座永远无法靠近的山巅,他用尽了一切可能却走不到他的面前,后来那个背影渐渐缩小,甚至好像是自己凌驾于他之上,而背影只变成了自己眼前的一个后脑勺。
李之平手贱地往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想看看真不真实。没想到效果过于真实了,打的他手有点疼,而被打的那个人直接将他从背上摔下,冷着脸看他。
“那个......龚大哥......”李之平坐在地上尴尬的笑着,他怎么会知道是龚明在背他呢,“我做了个梦,有些激动,龚大哥别在意......”
“做了什么梦?”龚明现在的眼神足够杀人的,他记着李之平朦朦胧胧的喊的那声爹,眼神也略微柔和了一些。
他不止挨了一巴掌,他的衣服上还有一块污渍,那也是李之平留给他的。
李之平虽然心里想着他管的有些宽了,但是动手的是他,他怎么样也要做出一个解释,他支支吾吾的说道:“我梦见咱们押镖被人截了!不过梦都是相反的,咱们肯定会安全到达的。”李之平知道这个理由实在是有些拙劣,但是也不能让他告诉龚明自己在梦里把他当爹了吧。
龚明捡了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儿子,自然也有那份心思把他带回去。他亲自将这个从他背上摔下去的便宜儿子扶起来,顺带拉着他,别让李之平再次摔倒。
李之平只觉得自己不仅头脑有些恍惚,就连双腿都在发软,他这是被灌了多少酒啊,现在闭眼一想,都是一句句奉承的话语和不断挤到他面前的酒杯。
自己下次可不能在这么喝了。
李之平在心里叮嘱自己,全然忘了他已经说过一次。
“龚大哥......”李之平瘫软着身子靠在龚明身上,他自己实在是懒得走一步路了。
“又怎么了?”龚明就这他的脑袋推开他,自己皱着眉头问道。
“我走不动了。”李之平缓缓的蹲下,晃了晃脑袋,将自己缩做一团,那么大的一个男人这样缩起来倒还是真的有些脆弱。
龚明无奈的走到他面前蹲下去,说道:“你上来吧。”
李之平猛地跳到他的背上,那架势犹如猛虎扑倒猎物,丝毫不见刚才那副走不动的样子。
龚明被他这么一扑,只觉得胸腹中都要被压出一口老血,好在他也算是身强力壮之人,这点重量他还是承受的住。
李之平絮絮叨叨的说了一路,大半都是在夸他。也亏得李之平讲了一路的好话没有一句是重复的,不过只是他夸得那个人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就是了。
这场饭局从正午开始,一直到傍晚才堪堪落下。院子里醉倒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有个凳子抱着的人已是十分好运。像龚明那样滴酒不沾早就离开的人更是没有第二个,只剩下一群小厮忙前忙后,将他们一个个的都送回去。
而龚明将李之平待会卧房的时候也是天色不早了,龚明将他仍在床上,正打算离开,还在昏睡的李之平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在脸侧蹭了蹭,嘴中说道:“龚大哥,你真好......”
李之平的嘴角浮现一点笑意,手上还紧紧拉着他。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梦话还是真心话,反正李之平说完之后就又睡着了,不过还是没有撒开他。
龚明试图掰开他的手指,结果他但凡用力大一些,李之平便会在睡梦中发出一声闷哼,同时皱起眉头,小脸皱巴巴的拧在一起,像是在经历什么十分痛苦的事。
直到龚明的手都被他抓白了也没有松开丝毫,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坐下来,等着李之平微微放松一些的时候再抽出手来。
他用另一只手把玩着小木人,指腹在木头人的脸上磨蹭,同时还放到李之平枕边对比了一下,看看还有哪些缺陷。
不知不觉睡意袭来,龚明就靠在床边睡着了。
夜色悠悠,秋虫声啾啾。
李之平半夜突然醒来,在月光的照映之下手忙脚乱的寻着烛火,将屋子里的灯都燃了起来,不料他刚刚做完这些,龚明也醒了,见他没什么事情,也不顾李之平说了些什么,便回了自己的卧房,等到他回想起来自己要问他什么的时候,李之平房里的灯火又燃了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