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李之平现在的这种行为对于龚明来说就是毫不讲理只会胡闹的典型代表,但是发生在了李之平身上,落到龚明心中的感觉就变了。
在内心的违和之外,他竟然觉得真的是自己做的不对,对着李之平,他平白无故的生出来几分亲近的感觉。龚明想着,自己确实离被李之平逼疯不远了。
李之平这种拿捏人的手段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亦或是他自己天生就会,虽算不得十分高明,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深陷其中的人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一举一动都被李之平给带偏了,落到了龚明身上更是有效。
“之平,我......”龚明就连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虽然依旧冷着一张脸,但给人带来的感觉却是天壤之别。
李之平若无其事的看着他,眼角含笑态度温温和和,不见他刚刚与郁祈吵架的那副姿态,只是看来却也让人觉得别扭总感觉像是故意装出来的平和。但是李之平就是将这幅样子摆到了龚明面前,让龚明不由自主的生出愧疚。
就连龚明也搞不懂自己有什么可愧疚的,他说的都是实话。但是在李之平目光的逼视下,龚明还是慢慢的靠了过去。只是龚明又不会劝人,在脑海中想好的话语噎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得吐出一句:“你别胡闹了。”
李之平原本看着龚明闪动的目光还以为龚明能说几句好听的,结果李之平还是高估他了。若不是李之平对着自己的外表要求相当的高,他就当场翻白眼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给人听的嘛?
李之平冷淡的瞥他一眼,嘴角压着的笑意消失不见,只留一脸落寞。
龚明一阵心慌,莫名其妙的有些手足无措,他觉得自己应该把一些话说出来,可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善言辞是他的天性,可是本能又要求他亲近李之平,两方博弈之下,龚明的脑海一片混乱,可他更想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李之平。
算了算了,自己左右比他大些,让着他又能吃什么亏。
龚明在心中这么想着,又向着李之平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都别闹了,大小姐还是赶紧带路吧!”见着这场面,众人也闹腾够了,一位颇有些资历的镖师开口劝道。
龚明琢磨许久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他还算是这些人当中有些分寸的,可是就连他也没办法静心了。
李之平没有故意忽视他,依旧没心没肺的跟人说笑,但是李之平想看看龚明到底对他能做到什么程度。对于他自己说过的话,他也记得,他现在只想明白龚明担不担得起李之平对他的信任。
他毕竟不是龚明那样的性子,虽是看上去一副玩世不恭糊里糊涂的样子,可是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一点点的人情世故被他玩弄在掌心,他想要的却只有方寸的真心而已。他不需要众星捧月的日子,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一辈子有一个知己也就行了。
眼下看来,龚明貌似是最佳的人选。
但李之平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份不谙世事,他心中有所顾忌,害怕自己的一片真心付之流水,这才是他真正怯懦的地方。
他没有龚明那刻在血肉里的深仇大恨,可他有少年时流离失所的孤独,那漆黑无边的长夜是他这辈子都难以走出去的噩梦。他自己苦苦寻觅光影,深怕得到的只是虚幻。
所有人都尊重那位镖师的意见,安静下来。就来郁祈也自己回到了马背上,队伍中时不时传来几声窃窃私语,偶尔引起一阵哄笑。
李之平自然在列,但是他每每勾起唇角开怀一笑的时候,眼神却不自觉的往龚明那个方向飘去,这些细碎的小心思,估计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而龚明也并不是没有注意到,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神态去面对,他想柔和一点,可是又有谁教过他什么叫做柔和呢。
直到夜色降临,他们才到了第一站——玉封。
城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上挂着红绸,晚风一过,扬起片片红色的碎屑。郁祈派人交了凭证,让他们监察了车马,只是箱子上的封条盖着官印,一看就是惹不起的那种,也没有擅自将箱子打开,便放他们进城了。
头等要事就是先找个地方歇歇脚休整一夜,他们马不停蹄的赶了一天的路,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上,起初还有人在说笑,到了后来就算是骑着马也没有那份力气了。况且就算是人还撑得住,这些马匹也不行了。
他们这一行不过十三个人,所有的住店买路的钱财都在郁祈那里放着,这些事也自然让她安排。不过她哥实在太抠,就只给了她一点银两,注定是没法大手大脚的。现在只能是两人一间,而郁祈作为唯一一个姑娘,自是自己一个人的。
郁祈特地走到了李之平面前,将手中的门牌给了他,说道:“你们不是好兄弟吗?住一起吧!没有多余的钱财给你们开两间了。”
“那我也可以跟别人住一间啊......”李之平有些抹不开面子,他自己那些小毛病要是被龚明知道了怎么办,还不知道龚明会怎么想他呢。
龚明不动声色的站到了李之平身后,拉了拉他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看上去倒有些不大情愿。
“龚大哥要是觉得我烦,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带了些银两,我再要一间吧。”李之平低着头吧门牌放在了龚明手中。
“不用。”龚明拉着李之平的手,跟他上楼找房间。
但是李之平那一句有钱落到了郁祈耳朵里,郁祈接着对他说道:“李之平,就算你自备了钱财也要省着点啊,要是你真觉得钱财太多,贡献出一点给我也行啊!”
“你做梦吧!”原本进了卧房的李之平听见了郁祈的话,特意从龚明的手中挣脱跑了出来,扒着门框对着外面说,“郁祈小姐要是真的累了,不如早些休息,别在这里疯言疯语地做梦!”
李之平冒着被人家追杀的风险惹了一屁股的仇家才从赌场中拿出了这点钱财,让他吐出来,可谓是比登天还难。李之平有着少年的流浪精力,什么东西都缺,自己都吃不饱还有想着给弟弟留一份,早就不是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他干脆把自己的毛都拔了,让别人看都看不见。
郁祈见了他那副护食的样子,只觉得又气又好笑。她只比李之平大了几个月而已,说到底李之平还要管她叫一句姐姐,多亏了她这个脾气才没听到李之平那一声“姐姐”。现在想想竟觉得有一点后悔。她看着李之平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除了气人的时候还是有几分有趣的。
龚明又把人给拽了回去,房门紧紧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动静,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原本李之平也是有本事不让气氛这么诡异的,可是他偏偏忍住了,想看看龚明到底想做什么。
“你睡吧。”龚明动手将床铺好,他自己没有要上床的意思,而是起身到屋里的柜子拿多余的床褥。
“那你呢?打地铺?现在天气凉了,龚大哥还是和我一起睡床吧,我保证不吵。”李之平踩下鞋子,和衣侧躺在床上,“跟我睡过的都说好哦!”
“你说什么?”龚明身体一顿,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我说我睡相好,跟我睡过都说我很老实的。”
“谁说过?”龚明还没想到自己这么问是为了什么,就先问出口了。
“我师父、我弟弟,他们都说过......”李之平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掰着手指说道。
龚明将所有的东西都放了回去,向床边走来,顺手拿起了蜡烛剪,直接将屋里燃的一根根蜡烛压灭了。
李之平紧张兮兮的掐住了被子,声音有些发颤,看着龚明晃动的黑色身影向床边走来,他便说道:“龚大哥,能不把蜡烛熄灭吗?”
“为什么?”屋里的光线还不算很暗,他能清楚的看见李之平脸色发白,就连目光也有些无神。
“没什么。”李之平揉了揉眼睛,眼前恍惚的东西略微清楚一点,他紧接着自己钻进了被子里,过了一会,他觉得自己身上被人碰了一下,探出个头往外面一看,被熄灭的蜡烛重新燃起来。
龚明站在床边脱着外衣,问道:“你怕黑?”
“没有。”李之平嘴硬的摇了摇头。
“那我都熄了。”龚明立即拿起蜡烛剪,迅速走了几步。
“我怕!怕死了!”李之平大叫一声,将被子一掀整个人来回涌动一下,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蛹,他明天是没脸见人了。掀得了赌场牌桌,斗得了镖局恶女的平小爷怕黑,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为了日后他李之平名满江湖的时候不留下黑点,他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可是他下山才多长时间就让人知道了,实在是太丢脸了。
李之平正沉迷在自己的懊悔当中,却突然觉得有人在拉扯他的被子。
“就一床被子。”
“你刚刚不是要打地铺吗?赶紧去吧!”李之平沉闷的声音从被子中传出。
龚明没说一句话,生拉硬扯将他的被子拉开了,李之平憋着怒气看他一眼,却发觉龚明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当即问道:“你笑什么!”
龚明终于在嘴角带上了一点笑意,他原本苦苦维持的那副如同寒冰的面具一点点的破碎。这一点笑意很快就藏起来了,不过眉眼是李之平从未见过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