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祈还是在心中拉起了戒备,但这并不是针对李之平的,在场的所有人她都不能相信。虽说去怀疑那些跟了郁南镖局几十年的人有些过意不去,但是郁祈也知道越是相信,就越可能遭到背叛。郁祈不敢那这一众人的性命开玩笑,虽说是有些不妥帖,她还是听了李之平的话走在了队伍最后。
可她到了后面却觉得这也不是个好地方。
她将人员做了一些调整,顺带着将李之平和龚明放到了眼前。
起初还走得好好的,渐渐两个人的马匹就走到了一起去。
郁祈眼睁睁的看着龚明侧着身子微微低下了头,在李之平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而后者偏过头对着龚明轻笑,上下嘴皮不停,龚明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温和。
郁祈觉得自己的双眼好像受到了玷污,这不是人该待得地方。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方才,龚明在郁祈眼皮子底下问的就是这句。
“龚大哥觉得我该知道些什么?”李之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考虑着自己该不该将他猜到了那一点事情告诉他,在他看来,龚明还是值得信任的,“我要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龚大哥相信吗?”李之平挑了挑眉毛,让他问多少他便说多少,要是龚明什么都没问,他便什么都不说。
“我信你......知道很多东西,可能就连郁祈都不知道的你也知道。”龚明的目光前所未有的肯定,他并不是相信郁林能把一些至关重要的秘密告诉他,而是他相信李之平有那个本事猜到。这种盲目的相信,龚明觉得是值得的。
“那龚大哥想知道些什么呢?只要龚大哥问了,我绝对如实说出来。”
那龚明想问的可就多了,比如那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押送的是真是假,郁林又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过龚明思来想去,却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会怕黑?”
李之平构建出专属于龚明的信任瞬间土崩瓦解,他脸上维持的笑容慢慢僵硬。只觉得龚明就是故意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是说,如实告诉我吗?”
“我的意思是把关于咱们押镖的事情如实告诉你,又没让你问这个!”李之平急了,想着龚明怎么这么会说话呢。
“那还是算了,没有什么想知道的。”龚明心里生出一阵不如意,他没想到李之平会这么抗拒,那他以后就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这也确实让龚明明白了,李之平并不愿意把他自己过去的那些经历告诉他。
“龚大哥真的不想知道些别的了?”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无论怎样,我都会尽自己所能去做,跟真假没什么关系。”
李之平看他那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心里就一阵恼火,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那龚大哥还真是无私,小弟比不了。”
随即李之平就再也不说话了,他俩的这一番动作看得郁祈更是一头雾水。
李之平回想着自己模糊的儿童往事,眼中一片落寞,在外流浪的那几年是李之平再也不愿意回忆的时光。每一个内心强大的人都有令人难以忘记的狼狈岁月,就连李之平这般看上去什么烦恼都没有的人也不例外。
彼时李之平也不过七八岁,将年幼的李长风从火场中抱出来就是他所有记忆的开端。
那日的熊熊烈火烧红了半边黑夜,他记不清楚脚下踩过的地砖是烈火焚烧过后的灰烬还是流满院子的血污,他只是在拼命的跑,拉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仿佛就得到了新生。
怀里幼小的李长风还在啼哭,可他顾不了那么多,逆着人流的方向奔跑在无尽长夜中,那条道路好像一直跑不到末尾,就像是走在没有尽头的黄泉路一样。李之平忘记了自己奔跑的目的,他只记得自己只有跑出去他和弟弟才能活下去。
那就算是跑出去了,他又能到哪里呢?
他跟着大人混上船,仗着自己身体矮小躲在马车的草垛里,又或者是跟在别人的身后假装是人家的孩子。他在街头跟着乞丐流浪儿乞讨,在树林中听着野兽的咆哮声入眠,他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早早地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
他并不怕黑,他害怕在黑夜中一直走不完的长路,害怕黑夜中从四周响起的吼叫,他害怕黑夜中闪过的刀光和不知从哪里来的拳脚。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让他没有选择自尽,那大概就是他弟弟给他带来的唯一一点眷恋。
流浪两三年后,李之平从一个只能挨打的乞儿成了带头打人的小混混,整日跟着几个地痞流氓四处惹事,有人见他虽是穿着衣衫褴褛,可那未长成的相貌倒是有几分引人注目。他白天在外筹划生计,还要躲着各处人的骚扰。夜里要回他暂时避身的场所照顾弟弟。不过两三年他就尝遍了人间酸甜苦辣的滋味。
好在他师父——李逑易找到了他。
在一众脏兮兮的孩童之中唯有他最显眼,李逑易第一眼便看到了他。
李之平猜想自己的父母应该是跟他师父有些关系,要不然怎么会在李逑易找到他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我终于找到你了......”
不过就算是李之平知道他的师父可能知道他父母,但是李之平还是生生熄灭了自己对父母的一点幻想,那毕竟只是他已经记不起的一个念想,成了他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不知道李逑易愿不愿意让他知道这些,所以他没必要为了一对记不起的人,去拿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去换。就算他可以,他也不能带着李长风冒险。
他在归茫山上住了八年,李逑易将他丢失的少年心性都找了回来,原本那个混迹于市井的李之平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是一个满身贵气,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但是这样好像才应该是李之平的样子。
他渐渐的忘记了父母那个词语的意义,却难以忘记在黑夜中狼狈流窜的经历,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他年长了几岁,那几盏明灯总是要燃到天亮。
无尽的黑夜是他怎么也无法忽视的脆弱。
“之平......李之平?”龚明看他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忍不住的叫了他几句,想着这算不算是自己的问题。
“龚大哥......”李之平沉沉的叹一口气,希望自己的那些记忆再模糊一点。
“那你说说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都想听。”
“龚大哥可要想好了,我的话可是很多。”李之平的情绪没有完全平复,就连扯动的那个微笑都带着些许苦涩。
“你说。”
李之平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嘴边,那些准备好的说辞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李之平凑了过去,在他的耳边停留片刻,也只是留下一句:“......我猜我们押送的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龚明虽说过相信他的话,但这件事摆在面前可信的几率也就只有一点,毕竟郁林看上去是个不会冒险的人。
“原因很多,但是......我今天不想说了。”李之平的双手摆弄这缰绳,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李之平的性格放在平时也算不错,但是一旦熟稔起来却觉得古怪,不过就算如此,熟悉了他这个人就算是再怎么古怪却也不舍得放开。
李之平看着他,那双桃花眸子里好像涌动着深潭水,一眼望去一派幽深,难以窥到他心里的想法李之平直白的看着他,那种衍生好像要将龚明拖进他的世界当中。
“我还有很多要说的,龚大哥不可以不听。”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严肃。
龚明没有见过这么正经的李之平,也被他反常的表现给唬住了,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他隐隐约约的看出了李之平眼底的悲凉,突然就想靠过去。
他们两个大概是一类人吧,要不然怎么会让龚明萌生出靠在一起取暖的冲动。
是一类人也好,他们都是怪人,这么怪的两个人就凑到一起吧,也不用祸害别人了。
“那你还说......”
龚明没有问完,李之平仿佛已经预料到了他又要提起那个没开的水壶,连忙止住:“你暂时别想了,等我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这个还需要准备?”龚明想不明白不就是说说自己害怕的东西吗,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龚明可能这辈子也理解不了李之平藏在骨子里的那份傲气,亲口说出自己的糗事无异于逼他去死。
况且这也不仅仅是李之平一个让他羞愧地糗事,更是他难以启齿的往事,他那浑浑噩噩的三年这辈子都不能忘却也不愿意再提起。他骨子里的矜娇在那三年间被踩在地上,现在所有的不过是李逑易给他拼凑起来的。脆弱又固执,只要李之平还存在着就不可能放下。
“当然需要!我自己的事情自然要重视一些,万一你就给我泄露了呢,我的清白就毁在你手上了!”李之平那让人头疼的脾气又来了,见着龚明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来气,“你有什么怕的你也跟我说说,我保证不会传出去。”
要是龚明真的说出去了,那他的名字肯定在他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成名之气就名满江湖了。李之平那不是不给他传出去,是能给他传出花样来。好在龚明没有什么害怕的,心里也没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自然也就没的说。
他们两个所有的动作都落到了郁祈的眼中,郁祈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个一会安静一会胡闹,好像在看两个傻子。不过在觉得他们两个脑子有问题之外,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怪怪的,倒不是不和谐,而是太过于和谐了,让人感觉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这两个人的关系好像比朋友更亲近一些,类似于她和郁林,却又不是完全一样,让郁祈在觉得有污双眼之外发现了一点更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