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是春末,天气里渐渐地带上一丝暑气。午后穿廊而过的风都像有些微醺似的,带着热意,从衣衫衣摆附近贴着身子钻过去,再也没有春寒料峭时候的模样。
狗剩想钻进房门里头,却平白无故撞上一堵墙,眨眨眼睛,面前确实什么都没有,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周沉星那家伙弄出来的结界呢。
他瞪大眼睛,正想说什么,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水声,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一道灵力穿窗而过,实打实地在他脑袋上来了一个脑瓜崩。
狗剩捂着脑袋:“哎呦!”
周沉星冷哼一声,动作优雅地系好腰间的一根束带,于是才过来将门打开了,看着外面一脸不忿的狗剩,伸出一只手指在他额间重重一戳:“这间房,你不许进来。”
一句“为什么”还没喊出口,周沉星就已经迈过他,大步朝着院子走去了。
狗剩嘴角一扯,心里堵得慌。
他转脸往门缝里一看,也没见这间房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怎地,薄冥之那家伙进得,他就进不得?
……
一条生着青苔的石板路,在一人抱不过来的枫树中间蜿蜒伸入。
在初春新生出来的树叶的阴影中间行走,倒是格外清凉。
薄冥之用手拘着衣摆,不让它们蹭到地上的青苔与泥土,一面微微弯着腰,歪着脑袋,看着涂成一片白色的院墙。
“在看什么?”
冷不丁有人说话,薄冥之脚下一个踉跄,努力站稳身子,转头朝着那声熟悉声音的来源看去。
蓦然回首,只见身后重重枫影,绿叶摇映之间,周沉星正垂下头,颇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
大抵是方才沐浴过的缘故,他的身上还带着一丝水汽的清凉。
还身着那玄黑色的衣衫,未擦拭干的发丝纠缠成一绺一绺的,一些贴在少年俊俏的脸颊边,一些则与黑色的衣衫混合在一处,看不分明,周身带着一股深秋似的冷清。
薄冥之很快回过神来,来不及回忆在房中被周沉星调笑的事情,便眼尖地看见了他肩膀上被湿法弄湿了的衣服,顿时又操起了老妈子的心,立刻走近他,温声斥责着:“你啊,沐浴过后,头发也不知道擦干?现在天气还不很热,万一就这么着凉了,要怎么办?”
周沉星站住了不动,眼底氤氲着无限柔情,任凭薄冥纤细的十指穿插进自己浓密的黑发之中,灵力催发出的热度,宛如一个好用极了的吹风机,将发丝中多余的水分一点一点烘干。
做完这一切,薄冥之才放了心,垂下双手,站在周沉星身边。
“你刚刚在看什么?”周沉星歪着头,去看薄冥之刚才目光所致之处,却只看见了一片高耸的院墙,那里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没什么的,就是随便走走罢了,刚刚瞧着草丛那边似乎有动静,所以才看看。”
薄冥之唇边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他哪里好意思说,他是看了太多的小说,总见宅院中的院墙上都有狗洞一类的疏漏之处,可供顽皮的孩子们钻出去玩乐,所以闲得无聊,就想来实地考察一下。
只不过很遗憾,这里并没有。
不过或许,可以带周沉星,他这个可怜小师弟出去玩一番。
薄冥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沉星,提议道:“我们出去逛一圈,你说好不好?”
周沉星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师兄,温和又知礼,凡事都会在做之前询问他的意见。可是面对那样殷切又美丽的眼睛,又有什么人舍得给出拒绝的答案呢?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半晌才轻声答道:“好。”
“我们出门,这个就不要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了。”薄冥之指了指他腰间那把灵剑。
周沉星点点头,意念一动,那把身形霸气的“须尽欢”便一瞬间缩小、变形,变成一枚剑形的不足巴掌大小的黑色玉佩,挂在腰间。
薄冥之目光一顿。
这样的周沉星,不像剑客。
黑衣沉稳,面如冠玉,倒像翩翩公子。
*
因为从没这么肆意游玩过,薄冥之看着什么都是新鲜的,他远远得瞧着一家铺面,上书“奇珍阁”的,便又喊着要进去瞧瞧。街上少见的这么俊俏的公子,而且一下子就出现两个,少不了有许多人偷眼瞧着他们。
只不过薄冥之光顾着玩赏,也没注意到。
周沉星掀开眼帘,只觉得那“奇珍阁”与一路看过来的“异宝楼”、“香脂铺”什么的,实在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薄冥之兴致颇高,他也没有意见,抬了脚迈过一尺高的门槛,跟在薄冥之身后。
“二位客官想要点什么?”随着话音落下,一股脂粉香气扑面而来,一个脸儿圆圆身穿粉衣的姑娘眼前一亮,朝着那两位俊逸非凡的男子迎了过去。
“随便看看。”
薄冥之微微后退一点,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事实上他一直都有过敏性鼻炎,对这种香料之类的生理性厌恶,哪怕是穿越过来也没有改变他这一点喜好。
这家店铺比之前逛的几家都要大一些,除去一楼琳琅满目的货架,在角落里还有台阶通往二楼,他想着只怕眼前还不是店铺的全貌,再往上去兴许还有更多东西。
只是在店面看了几眼,都是一些珠宝金玉、雕刻摆件,和别的店也没什么区别。
没意思。
正打算离开,转过身一抬眼,却叫他看见被小心翼翼摆在最高处供人瞻仰的几件东西。
那粉衣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一弯,笑眯眯地解释道:“客官眼光可真好,那几样东西可就是咱们店里头的镇店之宝了,只不过价格有些昂贵,但这么稀有的物件,这样的价格,已经是很低了……”
语气特别殷勤,薄冥之连忙收回目光,他还没打算买。
更何况,那几样所谓的镇店之宝,其实也不过是最低等的下品阶的灵器罢了。
见他这幅神态,那姑娘也不傻,失望地看着薄冥之那一身飘逸的白衫,再看看周沉星腰间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墨玉。
不是差钱的主啊。
那不肯买,肯定是因为东西不入眼……
这么一寻思,姑娘又打起精神,笑着说道:“如果一楼没有喜欢的东西,也可以去二楼……”
“二楼东西不一样么?”薄冥之勉强打起一点精神。
“二楼是留金堂,今日恰巧有拍卖,会场上的物件个个不凡,若是感兴趣可以上去瞧一瞧。”
薄冥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拉着周沉星跟在姑娘身后上了二楼,只见位置已经坐的满满当当,他们勉强在中间找了地方落座。
众人都仰着脑袋看着台上红布檀木盒托着的东西,一个赛一个的激动,报价已经报出了天文数字。
气氛浓烈,谁也没注意到他们中间又挤进来两个人。
薄冥之虽然初来乍到,但是也好生感受了一把如火如荼德尔氛围,不由得心中感概。
扭头一看,周沉星双膝并着,过长的双腿坐在拥挤的座位之中有些伸不开,一双手搭在膝上,显得有些乖巧。一双眼盯着台上,面露迷茫,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难免不知所措。
感觉到薄冥之的目光,周沉星看了他一眼,问道:“师兄可有想要的东西?我帮你拍下来。”
他看过了,最贵的一样物品被拍下来,也不过才两万银,他手里还剩几块上品灵石,拍个东西还是绰绰有余。
“不用。”薄冥之好笑地拒绝了,但周沉星下意识的举动,不知为何,倒是叫他想起很多总裁文里面的霸道总裁……
正在这时,台上传来一阵啜泣声,声音很小,几乎要被台上讲话的声音盖住,但是修士无感超凡,薄冥之自然是不会注意不到这个声音,脸色瞬间一变,朝着台上看去。
周沉星也注意到了。
台上不知何时搬过来一只黄花梨的圈椅,上面坐着一个俏生生的女子,鹅蛋脸,桃花眼。只是面容憔悴,连厚厚的一层胭脂水粉也掩盖不住她的愁容。
而且说是“坐”,还不如说是被绑着坐在椅子上更为贴切一点。
那女子全身就好似绷直了似的,尽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身子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圈椅上,好供大家观赏。
“来看下一件宝贝。”旁边一个男子将醒木一拍,笑眯眯地解释道:“这可是今日压轴的宝贝,起拍价十万两。”
众人盯着男人手指着的方向,就看见这么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人,还能这么贵么?”
“倒也还有几分姿色,只不过这个价格,时不时有点儿在同我们开玩笑了?”
买卖人口,在古代社会常常有,但是买卖场上,用一个普通女子来做压轴,实在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女子确实是好看的,哭起来的样子不叫人厌烦,反而我见犹怜,只不过区区一个女人家,哪里值得这么多的银钱?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质疑不断,只不过没有一个人肯出价,当那个冤大头。
十万银子,这个数字对在场的谁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字。万一开了口,那可真的要买的。
“我出十万两。”
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自角落里响起,众人惊讶得眼珠子险些瞪出来,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冤大头。
但角落里光线昏暗,那人长得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只看见他穿着的是一身白色的衣裳,身段纤瘦,袖子底下一截胳膊竟是出奇的白皙细弱。
台上的男人似乎也愣了愣,没想到还没有提起这女人背后的渊源,就已经有人开了价。
薄冥之好看的眉头皱起,报完价,不耐地环顾四周:“还有更高的价格吗?没有的话,人我就带走了。”
“没了,没了。”
“……还真有冤大头,别是这拍卖行请来的托儿吧?”
一时间议论又起,但更高价,真是没人了。
周沉星被他这一掷千金的行为弄得沉默了一下,方才那么多花样百出的小玩意不见他拍,这会子反而拍了个女人回来,很难让人不多想。
薄冥之忍着心疼把钱交了,然后拍卖行将那个女人带到了他的面前,只不过那女子大抵是不愿跟他们走,在后台挣扎了一番,此时已经晕倒了。
对面的男人就是刚刚在台上主持拍卖的那个,他看着薄冥之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沉星见薄冥之半揽着那名昏迷的女子,沉沉唤连一句:“师兄。”
“啊?”离开那家店以后,薄冥之走得有点快,脚踝隐隐作痛,但他也顾不得了。他听见师弟喊他,回过头去。
心底的酸意在看见这双澄澈的眸子的那一刻,就瞬间平复下来了。
尽管还是有些不愿,可他也知道,薄冥之只怕是同情心泛滥,不愿见一个女子在台上公然受辱罢了,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最终这名女子还是周沉星扶着回去的,一回到宅子里,薄冥之就拖着受伤的脚踝,在膳房进进出出,用最精细的白米煮了一锅浓稠的白粥。用白瓷的小碗装起,正打算用托盘给那女子端过去。
远远地一声瓷器碎裂之声传来,方向正好就是安置那名女子的客房。
薄冥之手下动作一顿,连忙赶了过去。
他觉得这女子大抵也不是那等软弱之人,恐怕刚烈得很。他拍下这女子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放她一条生路,等她醒来之后自然会让她离开的。
怕就怕她不解其意,以为自己是那等脑满肠肥,心思猥琐之人,以为自己这是被关起来做了金銮,一时间想不明白会做出太激烈的举动。
等他赶到门口的时候,周沉星已经站在这里了。
他腰间那枚玉佩早就化为了沉沉的灵剑,剑鞘握在掌心里,剑尖贴在地上,周沉星目光沉沉的,没有一丝情感,冷冷地看着房间内哭喊着的女人。
说出来的话也和他的表情一样冷酷无情:“我师兄好心拍下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这气质,太有霸总内味了。
薄冥之忍不住扬了扬唇角,随后绕过周沉星往里面看,就见那女子端的是将满屋子弄得一片狼藉——
能摔的都摔碎了,摔不碎的都弄翻了。
不得不说,这再创造能力堪称狗中哈士奇,破坏力也是没谁了。
薄冥之也没生气,他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意,在距离女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知道女子这时候已经很紧张了,他逼得太紧,只怕是会让她更害怕。
“你别怕,你如果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的。”他想着可能会缺盘缠,便接下荷包,掏出一些银钱递给她:“如果没有盘缠,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些,你路上可以用。你回去找你的亲人吧。”
亲人?
呵,她哪里还有亲人?
女子的防备稍稍减轻一点,看见薄冥之的面孔时愣了愣,却也没接钱。
她微微抬起头,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呆呆地朝着一个方向出神。
薄冥之扭过头,周沉星冷漠地站在不远处,宛如一尊杀神。
他还当是周沉星太严肃,吓到了这姑娘,便笑着解释道:“那是我师弟……虽然看着不是很和气,不过是个好人。”
但女子宛如没听见一般,眼中渐渐溢出泪水,疯了似的扑上去将周沉星抱住:“沉星?是不是你!不,不……一定是你!”
周沉星侧身躲了一下,却还是被抱住了一条腿。
“我是你阿姐啊……你不记得我了吗?也是,当初你被抢走的时候,还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