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星目光沉沉,看向他,依旧什么也没有解释。
那眸中压抑着什么,在看见那张熟悉的秾丽的面孔之时,险些爆发出来,可终究还是被长而浓密的眼睫掩盖住,没有泄露分毫。
薄冥之人傻了,他松开手,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脚踝的伤痛早就在这几日的沉寂之中修养好,然而心底却有一条口子被狠狠撕开,当他发现的时候,伤痕宛如一条条沟壑,在心底最柔软的皮肤上纵横交错。
“你不要乱想。”周沉星轻声说道。
“那她呢?”薄冥之不解地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和难过。
他也不是难过别的,就是难过为什么这件事,周沉星和周婉都要死死瞒着他。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怪异的、好像被旁人孤立的错觉。明明都住在一个屋檐下,竟然能做到不见面,不交谈,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更何况,做这一切的是周沉星,前几日还口口声声心疼他的道侣。
“她……”周沉星眼底闪烁,目光缓缓往左侧看去。
那个方向即是周婉住着的卧房,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周婉对他所说的话还依旧历历在目,只是面对薄冥之……
薄冥之没有错过他眸底那一瞬间的失措。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死死皱着眉,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预期一般,他慢吞吞地、却狠绝地将指尖嵌入掌心之中,尖锐的指甲扎进柔嫩的皮肉之中,但他已经懒得理会这一星半点的疼痛。
唯有疼痛能将他的理智拉扯回来,薄冥之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浮现点点委屈的水光。然而情绪却是稳定了不少,以至于他面对一言不发的周沉星,也不觉得这么生气了。
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薄冥之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他知道周沉星变成这样一定有什么原因,只是这个原因他还不肯宣之于口罢了。
不能逼迫于他。
“阿弟。”门外柔腻的女声传来,等不及薄冥之反应,门就被推开了,周婉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美艳的脸蛋被一席青涩的衣裙衬得格外动人。
她转了转眼珠子,有些怯怯地看了薄冥之一眼,随即看向盘坐的周沉星,语气中带着一些央求:“阿弟,我想出去看看。你带我去,好不好?我一个人,不敢再出去了,那些人若是找到我,我怕……”
薄冥之对她突然肯迈出房门的行为诧异了一会,便感受到周婉对他的一丝敌意。
还没等他想通这股敌意的来由,就看见周沉星屈膝,规规整整地穿上鞋袜,对周婉点了点头。
“为何不能出去?我已经付了钱了,周婉自由了,不是么?”薄冥之见他们要走,连忙道。
谁知周婉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屈辱似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用手捂住眼睛,轻声说道:“阿弟,我不想再听见这种话。”
周沉星看了他一眼,尽管在那双温和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受伤,却还是用手扶住周婉的身体,说道:“师兄,阿姐她不愿意想起之前的一切,你也不要再提起了。”
等周沉星和周婉的身影都在院中消失,薄冥之才如梦方醒,扶住门廊上的柱子,捂着脸干笑出声。
他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不被允许了。
之前想进周婉的房间和她好好谈谈,也都被周沉星拦下。仿佛他会伤害她似的。
“你在哭还是在笑?”
身后有人迟疑着问道。
薄冥之慌忙抹去眼角的一抹湿润,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狗剩就站在不远处,歪着头担忧地看着自己。
“当然是在笑。”薄冥之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师弟找到亲人了,我为他感到高兴。”
其实他不知道,他上挑的眼尾一片通红,显出一种柔弱的媚态,明明是一种极为悲伤的神情,却带上一抹温柔的淡笑,看上去只会更加悲伤。
狗剩并不是人类,对他们这种太过于复杂的情绪就无法理解。
他已经说了自己在笑,那么狗剩自然会理所应当地认为他确实在笑。
薄冥之突然想起什么,紧紧盯着狗剩那张小脸,声音也禁不住紧张了起来,“你……你既然是他的剑灵,那么他身边发生的事,你应该都会知道的,对不对?”
“一般情况下,的确是这样。”狗剩点点头,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尽管这样似乎有点不齿,但是薄冥之必须要尝试一下,哪怕是从狗剩的嘴里得知周沉星这几日异常变化的来由,也比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要好得多。
可听了薄冥之的问题之后,狗剩却摇了摇头,遗憾地表示无能为力,他指着房间内,房门并没有关上,薄冥之可以毫不费力地透过门窗看见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并黑沉的灵剑。
“你看见了吗,上面有周沉星那家伙设下的结界,哪怕那把剑跟在他的身边,我也没有办法感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狗剩神情坦然,十分老实:“你要问我这几日的事情,我是一概不知,不过之前的事,我倒还是知道的。”
薄冥之低垂着眼睫,轻声说我知道了。
他抬脚准备走,狗剩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你当初干嘛把我让给周沉星?”
薄冥之脚步一顿,没说话。
“你难道就不想成为剑尊么?”狗剩眨了眨眼。
剑尊几乎是传说中的才会有的人物,千百年来出现过的例子屈指可数。剑修一向都是各类修仙门道之中最强悍的所在,而剑尊则是剑修修炼到最顶级的状态。
到了那个水准,一剑破山河,便不是一句空话而已。
千万众汲汲的长生与大道,曾经选择过他,然而他就这么看也不看一眼,就转手丢给另一个少年。
还笑着劝他接下这一份馈赠。
狗剩好奇了很久,也不能明白其中缘故。明明那么多人寻遍了世间每一个角落也想要找到的东西,怎么到了薄冥之手里,竟是这么不值一提。
仿佛,还抵不过身边少年展颜一笑。
薄冥之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装成修为底下的医宗弟子,还未被周沉星发现端倪的时候,倒曾经被他格外细致地照顾过。
他禁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是从时光的罅隙里偷来的,很快就散去了。
他笑着看着狗剩,轻声问道:“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也是,你作为剑灵,是天下修士心中所求,你知道的欲望只有一种,那就是变强,成为所有人都不能匹敌的所在……但是你不知道,在人间欲望有很多很多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那么我就会为了鱼,放弃熊掌。”
他的眼底只有一片柔和的宁静,是狗剩见过千百修士眼中所没有的。
这很奇怪,若非逐长生,踏仙途,心怀壮志,又怎么会走上这一条难于登天的殊途。
可偏偏,眼前人就是这样。
狗剩没听懂他究竟在说什么,也不是很感兴趣。他撇了撇嘴,嘟囔着:“也罢,横竖你们俩都有一身剑骨,我跟谁都不亏……”
“你说什么?”薄冥之没听明白。
狗剩还当他是不知道这件事,掀起眼帘瞧了他一眼,说道:“你和周沉星都有剑骨,这件事你不知道吗?也是,你们俩剑骨一个长得比一个隐蔽,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只不过这年头……剑骨倒是出奇的多,那周婉身上……似乎也有一点。”但是那剑骨只是短短的一截,比起周沉星和薄冥之身上的剑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说罢,狗剩毫不在意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对着他摆摆手:“真无聊,修仙界无聊,人间也无聊,我回去睡觉了。”
薄冥之怔怔地站在原地,随后也进了房间。
街边。
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潮水涌来,带着一丝陌生的、令人忍不住沉溺期间的烟火气息。
周婉的步子很小,慢悠悠地在白墙根部走。
想着这些日子,周沉星果然如她所愿,与那个薄冥之离得远远的,她便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来,温温柔柔地看向周沉星。
“阿弟,你看这人间,岂不是比你们修真界无聊枯燥的生活好太多了?你什么时候带我离开这里,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周沉星眸光一紧,蹙了眉,在他前面几步的女子笑靥如花,只等着他的回答。
他别过头去,冷声道:“我不可能真的离开他。”
“为什么?”周婉哑然,睫毛茫然地抖了抖。
她看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周沉星已经对她的话言听计从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完全离开那个男人。
道侣?
当她从周沉星口中听说他们两个男子竟成道侣,也就是普通人口中的成亲之后,便再也不能容忍。
“我……”周沉星深吸一口气,紧闭的眼睫痛苦的轻颤。
“你爱他?”周婉脸色变了。
周沉星没说话。
但是他的眼神,已经表达了一切。
周婉无助的摇了摇头,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原先她还对那个长得比女子还要秾丽的男子有着一丝一毫的感激,现在也只剩下了嫌恶。
为什么,她才刚刚寻找到自己遗失多年的亲弟弟,却要得知他是个断袖的事实?
眼神一厉,她伸手抓住周沉星的袖子,却在看见他眼中的挣扎时愣住了,她怔了怔,有些无措起来,语气微微颤抖:“阿弟……我……我没有要挑拨离间的意思,我以为你们只是为了修炼,才临时凑在一起的。”
不知道是哪几个字,狠狠地戳到了周沉星的神经。他猛地睁开眼,却对上周婉泫然的一双美眸,心中再多不悦,也无法冲着这样一个女人发泄。
周婉毕竟是没错,她什么都不明白,仅仅只是为了他这个弟弟能正常一点罢了。
周沉星缺失了太多年的亲情,他麻木地想着,或许亲情就是这样的。
周婉她是对的,至少在出发点上看,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