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星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亲情,周婉眼中不掺假的担忧之情于他来说宛如罂粟,难以拒绝。
即便他生性冷漠,不善言辞,也绝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女人为他感到难过。
周婉满面凄楚惊慌,似是怕极了他会生气,低声喃喃:“阿弟……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如果你那个师兄真的不喜欢我,我完全可以离开的,虽然离开你,我很可能会被那些人抓走,但是这没有关系的,就当我的命不好,怨不得任何人。”
说罢,还抬起脸,楚楚可怜地看着周沉星。
就差将薄冥之如果想赶走我,就等于活活害死我写在脸上了。
“我师兄若是不喜欢你,何必花大价钱救下你。”周沉星淡淡开口,心底却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之意。
他没觉得薄冥之对周婉有什么意见,如果硬要说,他反而觉得周婉似乎对薄冥之意见很大。
可这句话偏偏是周婉最不愿意听见的,她瞬间就沉了脸。
她一想起救自己的人其实是薄冥之,那个长相比自己还要美丽的年轻男子,就觉得一丝膈应。
而且薄冥之救她的地方恰恰是拍卖会上,这件事也是周婉心里不愿提起的一道坎,屡屡被提起,想起自己待价而沽的模样,都觉得自己没脸见人。
走在格外繁华的街道上,没有对什么都感兴趣,硬要拉他进去瞧一眼的薄冥之在,周沉星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似的,令他神思不属。
没过多久,就连周婉都注意到了他的心不在焉,立即问道:“阿弟,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在出神?”
他们走了这么远,已经走到街角,周沉星停下脚步,开口道:“我们该回去了。”
“为什么?”周婉十分抵触回去,摇晃着周沉星的胳膊说道:“我们在外面用膳,再回去,好不好?”
周沉星说道:“师兄会做饭。”
周婉一张脸上浮现愠色。
师兄,师兄,又是师兄。
不管她怎么说,周沉星眼里也是只有那个师兄的。
明明她才是他的血脉至亲,不是么?为什么连她都没有这个待遇!
周婉对薄冥之的嫉恨又平添了不少,但表面上却按捺住不悦,勉力朝着周沉星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这样啊……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微风拂过树梢,带下几片枫叶。
回到院中,周婉匆匆回到自己的房中去了。
周沉星远远地看见走廊下仅有一个小小的声影,左右观望,却不见薄冥之,不禁敛眉匆匆走过去,冲着靠在回廊底下玩狗尾巴草的狗剩问道:“我师兄呢?”
“你终于回来啦?”狗剩看见是他,也没给好脸色。
被周沉星挡在结界外面这么多天,虽然他只是剑灵,但是他也是有脾气的好吧!
“师兄呢?”
狗剩这下彻底惊讶了,连狗尾巴草都从牙缝里拽出来了,一心一意地瞅着周沉星,像是看一个傻子:“你问我?他的房间不就在旁边吗?自己去找。”
周沉星难得的沉默了片刻,脚步还是没有挪动。
狗剩这几天心里有火没发,而且他确实也看见薄冥之这几天被冷落的不成样子,很替他不值当,干脆就直接当场爆发了,“你不是有好姐姐了吗?还管我们的死活干啥啊?我还以为你们出了这个门儿,就干脆没打算回来了呢!”
周沉星脸色微沉,暗哑警告:“你在胡说什么?”
狗剩毕竟不是普通的剑灵,或许普通剑灵对主人会毕恭毕敬,但是狗剩必然不会。
他一双凤眼都被瞪得圆溜溜的,看上去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若是薄冥之看见了,难免会忍不住去摸摸他长满鬈发的发顶。
不过此刻他眼中满是对周沉星的不满,甚至一扭身子,不愿意继续跟他说话了:“你就继续设结界呗,我到时候就跟薄冥之那个笨蛋一起住,给你和周婉腾地方,你满意了吧?”
周沉星冷着脸,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那扇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薄冥之心里牵挂着周沉星的事儿,午觉也没睡着,外面吵的这么几句话,完完全全都落入他的耳中。
那张秾丽至极的脸上隐隐透出苍白之色,他拢了拢套在身上,略显的宽大的衣衫,抬眼轻飘飘看了狗剩一眼,轻声道:“别瞎说,乖啊。”
狗剩看了看周沉星,又看了看薄冥之,瞬间就在心里做了个选择。
下一瞬间,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跑到薄冥之身后。
薄冥之听见那些内容,说不伤心是不可能的。
狗剩每句话,都在他的心上狠狠碾过。
他难以想象,那个仅仅只是认识了几天的女人,在周沉星的心里的分量会不会真的有狗剩说的那么高。
还真的挺难说,毕竟原主做过的恶事罄竹难书。他对周沉星再怎么好,难道真的能叫他遗忘过去那么多不愉快的回忆吗?
他的唇瓣颤了颤,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看了周沉星一眼,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再问,牵着狗剩的小手,转身进了房间。
他问了那么多次,周沉星的反应已经够明显了。既然他不愿意说这件事,那么他也没必要一直问,不然除了讨人嫌,也没什么好处。
他还是要自尊的。
周沉星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薄冥之一句话也没跟自己说,转身就将房门关上,不仅感到一阵恍惚。
他沉默了许久,才贴近房门,将手贴在上面,哑声说道:“师兄……”
薄冥之脚步顿了顿,还是去为他开了门。
为此,狗剩险些要用不争气的眼神在他身上瞪出一个窟窿——
周沉星那狗贼之前都那么对你了,你咋一点都不在乎,好歹也要闹几天脾气吧?
薄冥之将门拉开一条缝,语气淡淡的,唯有冰凉的指尖透露出他此刻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平静:“怎么了,师弟。”
周沉星用肩将门抵得更开,伸出一条腿迈进房门,以一种强势而耍赖的方式挤进来。
他盯着薄冥之那张略带惊愕的脸,与周婉在一起的焦躁心绪顿时就被平息了。
这种安定的感觉,唯有在和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出现。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薄冥之没忍住,语气有点硬邦邦的,大有一种你没事那就赶紧离开吧的意思。
这么对自己的攻略对象,可以说是十分嚣张了。
他毕竟也不是圣母,说一点都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
“师兄,你在生气?”
你这不是废话吗?
薄冥之忍了忍,没忍住,抬起一双控诉的眸子,没好气地瞪着周沉星。
“你这几天做的事……我不高兴,难道不应该吗?”
不错,终于会发脾气了。
狗剩蹲守在一边,看见薄冥之发火这一难得的场景,恨不得当场鼓掌助兴。
周沉星剑眉微微蹙起,似是有些费解,“为什么生气?”
薄冥之:“……”
怪他没有及时给孩子上课,竟然把周沉星给培养成了一个钢铁直男。
算了,出来混的,总都是要还的。
薄冥之心里掬了一把血泪,根本不能指望周沉星自己意识到问题所在,干脆给他一点提示:“我问了你那么多次,周婉的事情,你从来都避而不答,难道不是因为不信任我吗?”
周沉星愣住了。
他比薄冥之高出一点,可以从这个角度看见薄冥之微红的眼角,苍白而微颤的唇瓣,还有他眼中蕴藏的,未尝宣之于口的难过。
他张了张口,忍着心里的后悔之意,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薄冥之沉默地听了一会,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周婉不愿意被听见谈话内容,要求周沉星设下了结界。
不是周沉星主动设结界,这叫他内心稍稍好受一点。
先不管周婉为什么这么抵触除了周沉星以外的所有人,就拿她不愿意提起这一切这件事来说,自己想要获悉事情的真相,就已经很困难了。
他毕竟不是那种不尊重他人意愿的人,既然周婉这么计较,那他肯定还是会顺着她的意愿的。
不过大家都住在一起,周婉一直都这样抵触自己,似乎也有点不太说得过去。
彼此之间,都会很尴尬。
薄冥之抿了抿唇,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所以我当初问你,你为什么不肯说?”
周沉星怔楞了片刻,迎面就对上那双精致到难以描画的凤眼。
薄冥之见他不答,不满道:“你倒是说啊。”
“没……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周沉星慢慢抬眼,隔壁静室内悬挂的须尽欢似乎感应到他内心的纠结,正嗡嗡的扭动着剑身,下一瞬“嗖”得一声撞开房门,朝着薄冥之的这间屋子飞了过来。
“铿”的一声,灵剑撞入周沉星掌心。
薄冥之吓了一跳。
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场景,主要是周沉星也不曾令须尽欢离开自己三尺之外。周婉住进来之后,倒是打破了这个惯例。
为了不吓到娇滴滴的周婉,周沉星很多时候会将须尽欢放在静室内,而不随身携带。
薄冥之一时间拿不准周沉星在想什么,他吓得倒退一步,“你召唤灵剑做什么?”
周沉星低垂着眼睫,手在剑鞘上用力一捏,“没什么。”
他不说,薄冥之也清楚。
剑修与本命灵剑心意相通,在某些时候,完全可以达到心念一动,灵剑就能从千里之外飞来的地步。
只是不知道,周沉星刚刚想到了什么。
周沉星垂首,轻声问道:“若是有一天,我不能继续留在修真界,师兄会生气吗?”
薄冥之又惊骇又紧张,惊的是周沉星怎么会说这种话,紧张的是,他清楚,如果不是事出有因,周沉星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问出这样的话。
怕不是有什么情况。
“你遇到什么事了?”薄冥之上前去拉他的手,忍不住揶揄道:“你连第五渊都敢打,难道有什么事让你也解决不了?”
“就算有,你还有师兄呢。”
薄冥之想了想,假若周沉星真的不能继续待在修真界,继续修炼,那也没什么关系。
他没从周沉星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把自己说服了,释然地露出一个微笑,说道:“算了,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们都解决不了的,我就陪你一起离开,找个你喜欢的地方隐居,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慢慢刷好感度,等好感度满了,他就能回家了吧。
待在哪其实都不重要,只要是和周沉星在一起,就可以。
周沉星怔怔地望着他的笑颜,眸子晃了晃,最终也露出一个笑容来:“师兄,你真好。”
薄冥之或许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但唯独只有他自己清楚,师兄说的这几句话,在他心底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比须尽欢的每一寸磨痕还要难以忘记。
比深深烙印在每一寸灵脉中的“修罗心法”还要刻骨铭心。
*
日暮,薄冥之走进膳房,揽起衣袖,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
将给周婉准备的一部分菜装进盘子中,置于食盒内,放在一边。
他不能亲自给周婉送饭,因为周婉很可能会不愿意吃,只能等周沉星过来给她送过去。
将剩下的菜装好端到桌子上,薄冥之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喊大家一起来吃饭。
狗剩虽然腿短,但在吃饭上体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热情,在听见呼唤的几刻之内就赶到现场,十分熟练地爬到桌子前坐下,从薄冥之手中接过盛出了一个小山一般的饭碗,不算特别熟练的捏着两根筷子开始打量菜色。
眼看着小孩的筷子都要伸进碗里,薄冥之一巴掌拍在狗剩的手背上。
这一拍不算轻,狗剩吓了一跳,委屈极了:“好嘛好嘛,等他来了再吃。”
等给周婉送过饭的周沉星也到了,三个人才算是真的开饭,狗剩一秒钟也不愿意再等,直接吃得宛如饿死鬼投胎。
简而言之,就是十分不文雅!
薄冥之看的好笑,但也不在这方面拘束他,毕竟教会他使用筷子,已经耗费了很大的精力。
“你慢点吃。”周沉星没薄冥之那么好脾气,说看不惯就是看不惯。
而且狗剩吃相不好看就算了,他还喜欢挑食,用筷子在碗碟里拨来拨去找到最喜欢吃的肉丝,由于筷子用的不熟练,这样就容易把菜拨得满桌子都是。
狗剩连头都没从碗里抬起来,哼唧哼唧地说道:“关你什么事……我又没吃你家饭。”
周沉星:“……”
可这明明是他的剑灵……
虽然一点都不听话。
几人正吃着,一阵轻轻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在座的多多少少都是有修为在身上的人,薄冥之动作一顿,没有立刻转过身去,但是他也知道,来的人必然只可能是周婉。
他们院子里没有别的闲杂人等。院墙上有他设下的结界,不可能有人能轻易越过院墙翻进来。
周沉星放下碗筷,微微蹙眉:“阿姐,你怎么来了?”
周婉饭都没吃几口,就忍不住跟在周沉星身后过来了。
她眼睁睁看着这里三个人一起用餐,竟也看上去其乐融融。
哪里像她整日待在屋内,除了周沉星便没有别人去陪着她。
更何况周沉星也不是整日都在,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