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大抵死活都没想到,薄冥之买竹碗的目的,竟是为了叫他去洗碗。
面带微笑地看着狗剩极其不情愿地扭头离开,薄冥之替小姑娘收拾出来一间客房,暂先让她在此地住下。
他打算过些日子,替她寻到好的去处之后,再让她离开也不迟。
小姑娘年纪不小,却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只说自己叫小云,薄冥之暗暗记下。
安排好一切之后,日头都偏西了。
从回廊下匆匆走过,突然一个人影从旁边闪过来,挡在他的面前。
薄冥之愣了愣,定睛一瞧,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周婉?你,有什么事吗?”
周婉定定地瞧着眼前温柔如玉的男人,玉面锦衣,一派大宗门的仙君气派,那一对弯弯的眉梢不似周沉星那般如刀刻薄凉,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温润似水。
但是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她心底对薄冥之升不起一丝一毫的好感。
“我要周沉星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薄冥之微微蹙眉,习惯性的扬起唇角,温声道:“你不喜欢这里吗?你喜欢什么地方?”
“你听不明白吗?”周婉语气变得尖锐,美丽的面容变得扭曲,冷眼瞪着薄冥之,尽情表露出自己的厌恶之情:“我最讨厌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修仙之人,为了所谓的修炼,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我要带着我的阿弟走,他绝不能跟着你去修什么仙,否则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薄冥之笑容也消失了,“周婉,你是不是误会了。”
修士中或许有一些人心性不好,但是不论什么地方,都难免会有这一类人的存在。似乎在周婉心中,是他害得周沉星不得不修炼一般。
“我没有!”周婉怒气上涌,胸膛亦是不住地起伏着,一双桃花眼闪烁个不住,好半晌才艰难地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的勾当。真是可笑,两个男人怎么可能在一起,传出去你叫他怎么做人!”
薄冥之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修士之中,同性结为道侣的事情并不少见。
想到周婉对修士们的厌恶之情,相比就算是说了,她也一定不愿意听。
他面上尽管还维持着体面的淡然,然而掌心已经被指甲深深嵌入,眼底也透出些许茫然和无措。
正在这时,周婉不知怎地,竟是突然哽咽起来,接下来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面一扑,竟是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薄冥之眼睁睁看着她伸手揉乱自己的衣衫,将原本穿得整整齐齐的外袍都拉扯得滑下肩头,露出一截肩膀,她两眼都垂着泪,一瞬间卸掉了那气势夺人的模样,变得楚楚可怜起来。
薄冥之虽说是个实心的21实际新青年,但看见美人美色泄露,他也禁不住心底慌乱,脚步踉跄地转过身去,紧紧的闭上双眼:“你……你……”
你这样子是在干嘛?
“你是不是讨厌我?”周婉大声哭了起来,她捂住自己摔疼的膝盖,眼泪又掉了一串,声音更是委屈而可怜:“我当你是阿弟的师兄,因此尊敬你,结果你竟然看不起我,就因为我不是修炼之人么?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也不好留在这里给阿弟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走,你千万不要因为生我的气,跟阿弟闹得不愉快……”
这前后不一的态度,弄得薄冥之一阵茫然。
但他不知道周婉有没有拉好衣服,不敢贸然回头,想说点什么,却一时间哑口无言。
周婉见他如此木讷,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一喜。
她悄悄转着眸子,在死角处看见了一片熟悉的黑色衣袍。
没错,周沉星方才正巧从这里路过,便看见周婉跌倒的那一幕。
他心里一紧,抬头一看,周婉对面的人,竟然就是他的好师兄,薄冥之!
薄冥之的身体被周婉挡住一半,因此看的不是很清楚。
周婉扯开自己的衣服摔倒的那一刻,薄冥之因为受惊而后退了一步,看上去就像是拉扯着周婉狠狠往地上一摔一样。
再加上周婉哭得双肩轻颤,委屈不已,薄冥之竟是连扶都没有扶,十分冷漠地背过身去。
周沉星冷了眸子。
薄冥之听着周婉呜呜咽咽的哭声,还有她说的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袖底的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哭了。”
后面半句,“我根本没生你的气”还没说出口,一道身影便朝着他快步走来,狠狠地捏住他的手臂一拽,将他拉扯得脚步不稳,险些掉下台阶去。
“师弟?”薄冥之见他来,眼前一亮,刚想说你的好阿姐好像状态不对,你快看看,结果就发现周沉星一双眸子冷若冰霜地看着自己。
他心口一缩,那剑光一半狠戾的眼神,竟叫他无端回想起刚穿越过来,从原主手下将周沉星救出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带着厌恶和恨意看着自己的。
他用了多少的功夫才将周沉星心底对他的印象转好,为何现在又……
电光石火之间,看见了地上哭着露出嘲讽笑意的周婉,薄冥之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脸一下子惨败了下去,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周沉星,轻声道:“你捏疼我了。”
他眼中突然间失去了光亮,只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周沉星不知为何,竟是卸下了手上的力气。
“薄冥之。”周沉星抿唇,嘴角扬起一个与愉快无关的角度,就这么冷冷的看着薄冥之,带着对他无尽的失望:“你想对周婉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凡人!”
“我没有。”薄冥之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周婉被周沉星当作易碎的珍宝一般轻轻扶起,他的心底流淌着的却是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鼓起勇气看向周沉星,带着一丝希望,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我怎么会做这种……”
“哎呀,好疼——”周婉惊叫一声,打断了薄冥之的解释,周沉星也连忙蹲下身子,去看周婉摔破的膝盖。
看着那一大片的血迹,周沉星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看向薄冥之的时候已经不带有一丝感情。
“你明知道,我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周沉星笑意冰冷:“可你还是要对她动手。薄冥之,以你的本事,叫一个凡人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对吧?你想对周婉下手,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你不要乱说,我从来都没想过伤害谁……我没有……”
“没有?”周沉星手放在腰腹处,挑了挑眉,“你说,这里的这道疤,是谁给我留下的?”
薄冥之抖着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黯淡无光的眸子晃了晃。
那是原主……想要将周沉星活生生剖开取金丹的时候,留下的疤痕。他一直都想用灵药,替周沉星将这个疤遮盖住,但是周沉星都拒绝了。
没想到,竟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恐怕周沉星……从来就没有对他真正卸下防备吧?
薄冥之眼眶已经湿润了,只是强忍着才没有当面哭出来。
因为那样太丢人了。
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被误会,还委屈哭了。
他还有心思去调取好感度,结果一看,原本已经刷到九十九的好感度这会子已经掉到了三十。
呜,男人真是善变。
周婉强撑着膝盖的痛楚,心疼的看着周沉星,“阿弟,你身上有很多伤吗?都是什么时候的事,都怪阿姐,没能一直在你的身边保护你。”
“都怪当初那些可恨的修士,为了将你抢走,不惜将我们全家都灭门,我还是好不容易才活下来逃出去的……”
周沉星正盯着薄冥之的侧脸,眼神冷峻,闻言不由得神色一变,问道:“你说什么?灭门……?”
周婉怔住,“我……我,我本来想瞒着你的,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周沉星后牙咬得咯咯直响,一想到自己的血亲竟在许多年前,因为争夺自己而死,他就觉得体内的浩荡灵力都要失控了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双手涌去。
“我怕你难过。”周婉流着泪,将脸颊贴在周沉星的手臂上,说道:“你已经够不容易的了,我当时都不知道你被抢走之后会面对什么样可怕的场景,你还那么小……至于我们的爹娘,他们想要保护你,所以才被那些人打死,我怕你知道这件事,会太过于自责……”
周沉星冷道:“他们是谁?”
周婉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暴怒的时候,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周围强大的不受控制的威压却能够说明一切。
周婉是被周沉星刻意避开的,却也感受到了这股威压,脸色隐隐泛着白。
“好像……”周婉吓得有些不敢说,但是周沉星死死盯着她,她眼珠一转,便说道:“我当时听见他们喊其中一个人,叫什么剑宗的,还有一个小少年跟着他,好像是他的大徒弟。”
周沉星盯着她,没说话,眼中意思是叫她继续说。
周婉咽了咽口水,目光在薄冥之身上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我看见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有一个盘龙形状的图案来着,我们也不懂,问了很多人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个大徒弟说想带走你,他们就丢下几个石头给我们,说要将你买走,我们怎么愿意做这种卖儿子的事情,自然是拒绝,谁知他们是不能被拒绝的……这之后的事情……”
话还没说话,周沉星突然朗声大笑起来,指尖用力,将掌心扎的鲜血淋漓,他扭过头,看着已经呆愣的原地的薄冥之,蓦地伸出手,捏住了他修长却脆弱的喉管。
声音嘶哑得可怕:“师兄……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盘龙,是剑宗弟子们的标志。
被别人喊剑宗的,数百年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曾经的师父。
而剑宗的大徒弟,除了薄冥之,还能有谁?
薄冥之被掐得脸色紫胀,喉中咳咳出声,周沉星见他如此,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剧痛起来。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对这个道貌岸然的骗子有感情。
周婉见此情景,便知道自己胡编乱造的话是有效的。
她曾经偷偷潜入薄冥之的房间,看见他有几套带盘龙纹饰的衣服,又听周沉星偶尔提起过薄冥之是他们门派的首席弟子。她常常见到修士,自然是知道薄冥之的名号,不仅知道,还屡屡听闻他的容貌上佳,为天下人所不能及,当然知道薄冥之便就是大名鼎鼎的剑宗大师兄。
但是周沉星当周婉是凡人,对这些不甚了解,所以只是稍稍提起过自己修炼的事宜,连门派名字都不曾提起过。
因此周婉今日说起这些,他便认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段时间薄冥之对他的好,也都变成了一场骗局。
毕竟,狗改不了吃屎。
周沉星猛地松手,薄冥之护着自己的脖子,咳嗽得恍如天崩地裂。他喘了一口气,却只看见周沉星冷冷的看了自己最后一眼,扶着受伤的周婉双双离去的场面。
心坠着疼。
他虽然是带着一个废物系统在攻略周沉星,但是他付出的确确实实是自己的真感情。
然而自己的感情换来的却是什么呢?误解罢了。
他伸手将脸上扑簌而下的泪珠子胡乱擦了,转过身进房取了自己很少动用的那把灵剑。
这是原主一直用的剑,名字叫霜寒。
他不是很喜欢打打杀杀,也不太习惯御剑出行,这把剑跟着他,多半还是荒废了。
正准备带着剑出门,身后便传来一声小小的稚嫩的声音——
“哥哥,你要去哪里啊?”
小云歪着脑袋坐在走廊里,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但是看她这么一副可爱的模样,想来应该是没看见刚才他被周沉星往死里掐的那一幕。要不然这么小的孩子,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薄冥之勉强露出个笑,本来他想御剑出门散散心,但是现在他又不想了。
他走上前揉了揉小云的脑袋,声音还带着沙哑,然而却很温柔:“哥哥出去给小云买点好吃的,你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去?”
带着小云花了很多钱,但是也买了很多快乐。
小云搂着蜜饯和烧鸡,脸上的笑就没有下来过。
因为这个,晚上还少吃了半碗饭,薄冥之觉得不能让她吃零食影响正常吃饭,还把她的零食给没收了一大半。
然后那一半又被狗剩十分鸡贼地翻出来偷吃了个精光。
薄冥之以为周沉星现在很生气,估计不会回来找他,结果晚上天刚刚黑,他便推开了房门。
薄冥之正捏着茶杯倒水,听见声音怯怯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薄冥之,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合适。”
杯子啪嗒一声倒了,滚烫的茶水流淌了了一桌。薄冥之也没心情去擦拭,他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沉星,艰难地问道:“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