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间也顾不得别的,下意识紧紧扯住少年黑色的袖口,仿佛拽住最后一根稻草,眼底的哀求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
薄冥之觉得喉头有些哽住,说话都在痛,他眼睛死死盯着周沉星,突然绽开一个有些艰难的笑容:“你,你是开玩笑的吧?”
如今剑宗早在第五渊手下覆灭,活下来的也不过只有周沉星和他。对于他而言,这已经算得上是相依为命。
而周沉星却能够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话……
他抛却了身份、修为,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少年的信任。可谁知,信任竟是如此脆弱,转瞬即逝。
“你觉得呢?”周沉星转过脸不去看他的神情,省得自己被那惑人的悲戚之色影响,唇角扯起一个薄凉的角度,心一横,竟是完全将过往的情分全部推翻。
少年神情冷淡,唯有眼底依旧还带着一缕通红。
薄冥之摇摇头,几近恳求地说道:“周婉是你的姐姐,我从未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非分之举,今日她摔倒,完全就是……”
“你难道想告诉我,她是自己摔的?”周沉星蹙起眉梢,清俊的容颜浮现深深的厌恶,狠狠地将薄冥之扯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甩开,就好像甩掉了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一样:“薄冥之,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都是傻子?现在剑宗已经不复存在,你也不再是众星捧月的首席弟子了,麻烦你收一收你的装模作样。”
“毕竟能为了一己私欲,就灭人满门的人,只怕是打心眼里就是脏的,坏的。”
周沉星死死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语气不因为自己过激的情绪而颤抖。
他灼灼目光火焰一般灼伤了对面的秾丽的青年,然而本以为会从中获得快感的周沉星,却发现他除了心底的疼痛,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得到。
心底空落落的,仿佛痛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般。
周沉星扬起嘴角,自虐一般地攥紧拳头,决定让自己死心。
凭什么薄冥之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还要对他动心。
他配吗?
“师弟……”薄冥之绞尽脑汁,却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少年。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竟没有办法用任何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周婉说的话,难道是真的?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却发现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那样的场景……当初原主第一次见到周沉星的时候,分明他已经被剑宗带回沧山了,根本不存在是原主令他家破人亡。
可是周婉为什么要那么说?
脑中飞速闪过一个想法,但是他却没能抓住,隐约想到了什么,但是他下意识地不愿意去相信。
周沉星好笑地看着薄冥之,“早在我知道你的真面目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窗外星回斗转,夜幕璀璨,而屋内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看夜景。
“啊——”一道小小的声音刺破寂静。
“走水了!哥哥,哥哥……”
小云凄厉的哭叫声在回廊里响起,薄冥之与周沉星对视一眼,周沉星凝眸一怔。
薄冥之感觉整个身子都在发冷,他连忙夺门而出,将慌乱地跑动着的小云紧紧搂在怀里。
小姑娘吓得满脸都是泪花,手脚并用地抓着薄冥之的胳膊,哭着指着一个方向,薄冥之看过去,那是一片火光熊熊。
“哥哥,好热啊,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的,不会的。”薄冥之喃喃,哄着怀中小云,一颗心却宛如巨石一般,狠狠坠如深黑湖底,他将小云往自己的房间内一推,抬手设下一个结界将她保护在内,随后迈开腿朝着火光之处而去。
然而一只手将他狠狠拽住,那只手的力道几乎要嵌入他的肉里去。
薄冥之心想着,若不是他这副身子尚有金丹期修为,换个肉体凡胎,只怕这只手就已经废了。
而始作俑者的怒气更甚,周沉星低下头,宛如地狱修罗,扯开朱丹色的红唇,眼中被火光映得赤红一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薄冥之只来得及张张嘴,周沉星的身形便已经如离弦的箭,如飞一般跃入火海。
那是周婉居住的厢房,不知怎么的,竟是起了火。
而且他与周沉星两厢对峙,竟是谁也没有及时发现……他正要去救人,周沉星便将这一切,都加罪在他的头上。
真好啊。
一滴泪悄无声息坠落,薄冥之伸手将面颊擦了擦,勉强露出个不由心的笑,飞身跃起,竟是也一步跳入火海之中,不要命地搜寻起面积不小的几间厢房。
房屋架构均是干木,房梁、轴木、屏风、床榻,布置期间的曼曼轻罗,在火光之中摧枯拉朽。火扬起蝴蝶般的火舌,将触碰到的每一个角落都烧成灰烬。
周沉星虽有一身世人难匹的修为,却也难只身从火海之中寻人。那灼灼烈焰,疯狂地舔舐在他周身几寸之外的距离,带着热浪和窒息般的干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期间。
可恨。
周婉膝盖受伤,就算发现走水,也未必能够跑得出来。
一想到自己唯一的亲人会死在这场火中,周沉星便死死咬住牙根,将薄冥之这个名字再次在心中凌迟了一遍。
他满心寻人,却没有注意到房屋的角落中,一道梁柱早已被火舌烧断,遥遥朝着这个方向倒了下来。
等他发现的时候,那梁柱已经带着数米长的火焰,逼至眼前,宛如倒坍的墙壁一般令人避无可避。
“小心!”薄冥之对这片厢房的了解还算深切,多亏了他记性不错,当初买宅邸的时候就将整个院子都逛了一遍,这才顺利地找到了周婉。结果正当他准备带着周婉逃生的时候,经过燃烧的正厅,就看见这么一幕。
来不及多想,将周婉丢在原地,猛地飞身扑过去,将周沉星撞向一片空地。
而那梁柱无可奈何地倒下,将他的一条腿重重压住。
“嗯——”薄冥之目眦欲裂,没忍住低低痛呼出声。
他的本意是将周沉星撞开,自己也滚出去,可是梁柱倒下的时间很短,他只来得及完成前面的任务,然后就被火柱死死压住。沉重的梁柱猛地撞下来,他苍白着额头,听见了一声细微的骨裂声。
脸色极致苍白,薄冥之痛到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火势“呼哧”一下,眼看着就要蔓延到自己身上……
周沉星脸色同样苍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薄冥之代替自己受伤,心口猛地疼痛起来。
“啊——阿弟!”周婉那边突然撩起一片火光,她捂住嘴,惊恐地大叫起来。
只是一句话,就将周沉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别怕,我带你出去。”周沉星揽住周婉纤细的腰肢,正要避开火焰走出去,却又回头一顾,眸中似乎沾染了炽烈的火光,看上去不那么冰冷了。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还是一样冷酷无情:“薄冥之,你不要再耍花样。”
“就算被砸到了,也没必要在地上躺这么久。”
说完,少年习惯性的皱了皱眉,抱着痛哭不已的周婉,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火海。
他的本意,其实是想让周沉星赶紧离开这里,但是想到薄冥之做过的事情,话说出口,便就变了味道。
这场火说不定都是他谋划的,那么就算受伤,也是自作自受,不是么?
薄冥之看着他们离开,运转着体内不多的灵力护住自己的身躯,躺在地面喘着气,休息了片刻,才聚起力气,将压在自己腿上的火柱推开。
烧得通红的火柱在地面上滚了滚,碎裂成几截。
腿已经痛麻了。
刚刚火柱掉下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推开周沉星,所以根本没来得及用灵力保住自己——
因此右腿上除了骨伤,皮肤也被火焰烧成斑驳可怖的一片,仅仅只是看一眼,他都有些作呕。
真的……很糟糕呢。
薄冥之发现自己难过到了极点,似乎也就不那么难过了,他跟个没事人似的撑着地面站起来,一蹶一拐的走出了火海。
如果他还有元婴的实力,将这场大火熄灭,倒也是可以的,但是现在他是怎么也做不到了。
只能用结界将几间厢房全部都罩住,静静地等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毁,火就会自己熄了。
院子中,石桌前,周婉坐在石凳上,眼神闪烁着看着周沉星蹲跪在自己面前,细心地替自己上药。
“你没事吧?可有受伤?”周沉星抬起头,问道。
“没……没有。”周婉下意识说完,才回过神,连忙委委屈屈地补了一句:“刚刚真的好可怕,要不是及时来救我,我这双腿根本走不了路,今晚说不定就死在里面了。”
完全没提,其实根本就是薄冥之救了她。
周沉星想到薄冥之,冷笑一声。
周婉怯怯地看着他,问道:“刚刚,那个,你的师兄,他不会有事吧?”
“谁有事,他都不会有事。”周沉星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个家伙不是最自私了么,怎么可能真的让自己以身犯险。
“而且,他已经不是我的师兄了。”
周婉惊讶了一瞬间,眉梢都透露出喜悦来,她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意,问道:“那以后,你都不用跟着他了,是不是?”
“嗯。”周沉星哼了一声。
薄冥之拖着伤腿,好不容易走出来,便看见他们俩在院子里姐弟情深的模样,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虽然一瘸一拐,但好在幅度不大,看着不算是很严重。
当然,这是他费尽力气,才维持住的尊严。
事实上,他的右腿几乎已经不能沾地了,伤口破溃处流淌着淡黄色透明的液体,将裤子都沾湿。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剑上跳舞,疼到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这幅模样,看在周沉星眼里,却变成了做尽坏事之后的不屑一顾。
周沉星俊逸的眉眼一凝,堪堪哑声笑了起来,“站住!今晚的事,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薄冥之连头都没回。他算是看清楚了,现在他不管做什么,都不可能让周沉星对他改观哪怕一点点,在他心里自己既然已经是一个罪无可恕的人了,那干脆先不要上赶着舔了。
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随时都会昏过去,他没有心情跟周沉星掰扯这件事其实不是他做的。
就算掰扯了,到最后周沉星不愿意相信,也是没用的不是么?
他看开了。
薄冥之听着系统疯狂报着好感度下降,也懒得解释了。
“你听不见我说的话?”周沉星一步步逼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薄冥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到透明,那力气大到让他几乎站立不稳的一掌,间接让他的伤腿承受了难以承受的痛楚。
“我听见了。”他扯了扯唇角,脸上不再是那温和的笑,脸因为疼痛而缺乏表情,漫不经心往后一撇,眼尾上挑,风情难以言说。
周沉星难得沉默了一瞬间。
薄冥之将自己肩膀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扯下来。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忍耐力也在飞速耗尽。
他语气冷淡似冰,不带有一丝感情,也没有一点恨意,就是淡淡地,仿佛冰山上流淌下来的冰泉。
他轻声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放开。”
眼睁睁看着他走,周沉星蹙着眉,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墙角处,周沉星那张脸上才爆发出一阵怒意。
周婉抿了抿唇,柔声说道:“阿弟,你不要伤心了,他能做出这种事,说明他不在乎你呀。”
“咳咳咳——”周婉突然咳嗽起来,她虚虚捂着心口,却是越咳越厉害。
周沉星顾不得薄冥之的异样,连忙凑到她近前,关切道:“你怎么了?”
“可能是……咳咳,刚刚,刚刚吸进了太多烟雾,咳咳。”周婉用手帕按住嘴角,没一会儿,手帕上竟是见了血色。
“去医馆。”周沉星当机立断,而周婉却不愿意:“阿弟,我也没觉得多严重,还是不要去医馆了吧?”
“不行。”
“胡说,胡说……这分明就是中了奇毒,我这里医治不了,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随着大夫无可奈何的叹息,医馆的门也“碰”的一声关闭。
“怎么会……”周婉脸色也变了,颤抖着身侧脸色黑沉的少年,颤抖着说道:“怎么回是毒呢?我明明也没有吃外面的东西啊……”
吃的,都是薄冥之亲手做出的饭菜。
周沉星深吸一口气,扶住摇摇欲坠的周婉,冷声道:“他敢动你,我自然会叫他把解药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