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带着小云终究不便,只能等夜幕降临后她睡下了,才只身一人出来碰碰运气。
周沉星身边带着周婉,他必然是要顾全周婉的感受,行程也快不到哪里去。
探出的灵识几乎都一无所获,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半里路,薄冥之心底的希望就越发变少。
周沉星怎么可能这么巧,就在附近?
是他太心急,想要找到他们了。
夜幕深蓝,月浅云深,正当薄冥之转过身子,踏上回程的路的时候,一道劲风破空穿云而来。
薄冥之耳聪目明,心下警惕心直接拉满,凝眸看去的那一瞬间,身子就已经轻巧地踏空旋转,衣襟像一朵苍白的花朵摆开,躲过了那道袭击。
但是这并没有使得他的神情松懈下来,反而愈发紧张,他打量着四周空旷的地面,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已经握住剑鞘,“哧”得一声将霜寒拔出寸余。
然而不待他发现端倪,一人就已大笑着袭来——
一掌覆在薄冥之的面上,另一只手拦住纤细至极的腰身。宽厚健硕的肌肤结结实实贴了上来,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一种强大而霸道的感觉。
那人飞身而来,只用了短短几息。
薄冥之什么也没看清。
耐下惊骇,没有声张,然而手中的霜寒却不是吃素的,他一抬手,剑身狠狠地朝着揽住自己的登徒子劈去。
“慢些,慢些。”那人终于不逗他,松开盖了他的脸面的手掌,生生用肉掌夺下杀气莹然的霜寒,用两指轻轻松松将剑身捏住。
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在月色之下朝着薄冥之微笑。
薄冥之嘴唇动了动,几近呢喃:“……第五渊。”
不该,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
他近来尤其注意隐匿行踪,若是第五渊能够发现他,那么兴许其余修士未必不能发现他。
想到这里,薄冥之的脸色趋于惨败。
“不高兴见到本尊?”第五渊将他上上下下看了数遍,最后才在他那双充斥着警惕和谴责的目光中勾了勾唇:“你还是待在本尊身边的时候过得好些,许久不见,你却把自己养成了这幅样子。”
正说着,第五渊轻轻用力,将霜寒夺了过来。
“你——”薄冥之瞪眼看过去,却见第五渊一笑,将霜寒归了剑鞘。
原来只是这样……
薄冥之刚放心一点,下一刻便大惊失色,瞪圆了眼睛。
“你干嘛?”他身子刹那间腾空,失去平衡,只能急中揽住第五渊的脖颈,整个人都埋在对方炽热的怀中。
第五渊抱着怀中瘦的有些过分的人,咧开嘴一笑:“你说呢?当然是劫你回死境,做本尊的压寨夫人。”
“不行!”薄冥之来不及对他这句过分直白的话作出反应,蹙着眉说道:“不行,我还有事,你放我回去。”
男人挑眉转过脸来,眼底一颗嫣红的泪痣尤为夺目:“那小丫头,是你什么人?你待她的一般耐心,若是用在本尊身上,本尊也就死而无憾了。”
薄冥之当初偷偷溜走,全在他的默许之下。
看着他与那劳什子师弟相伴离去,第五渊几乎捏碎了面前的石桌。
后来薄冥之便带着周沉星失去了踪迹,第五渊本以为他们俩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没想到的是,仅仅没过去多久,事情便发生了改变。
薄冥之没理会第五渊的油嘴滑舌,用力捏住对方的肩膀,却好像只是捏住了一块坚硬之极的石壁一般。
他已经尽力在表现自己的不满了:“第五渊,我自己会走!”
第五渊微微一笑,朱红的唇瓣微微勾起,眼底却无笑意,他的视线在薄冥之微微抬起半分的那条右腿上一掠而过,漫不经心的问道:“你的这条腿,是怎么回事?”
薄冥之动作僵硬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早在你舍身救下本尊的那一刻,你的一切,就都与本尊息息相关。薄冥之——”第五渊淡淡地看向他,语气理所当然道:“你救了本尊,叫本尊对你魂牵梦绕,还想让本尊离你远远的,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知道你在找谁,也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第五渊说完,发现薄冥之的眼神微微一亮,心里却更不是滋味。
他手下的那么多属下,早就将薄冥之和周沉星二人的动向了解的一清二楚。
薄冥之当下就来劲了,他抓住第五渊的衣袖:“他在哪?你快告诉我!”
他找了好几日一点头绪都没有,可急死他了!
要是再找不到人,他就只能去医宗守株待兔,等待周沉星可兴许会带着周婉来医宗求医问药。
假若周沉星不去医宗,那他就白走一趟,但这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他很急,非常急。
第五渊拂去薄冥之鼻尖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仿佛怀里的是易碎的珍宝,他问道:“他就那么重要?嗯?明明你受伤未愈,为何他能够带着另一个女人离你这么远,他就这么放心你?”
“大家都是修士,哪里这么脆弱,有什么不放心的?”薄冥之露出一个笑,腮边出现很浅的两个梨涡,平时不轻易能看得见,他垂着眼,仿佛真的毫不在意一般,轻声说道:“再说了,那女人是他的亲人,不是什么别的,你不要误会他……”
第五渊没再说话。
“好了,放我下去,你知道的,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薄冥之看见他歇脚的客栈近在眼前,连忙推了推第五渊,决定跟他说说清楚,省得对方时常在自己身边转悠,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你身份尊贵,合该有许多女子仰慕与你,你又何必对我念……”
念念不忘还没说完,他就先红了脸,再说不下去。
万一第五渊只是油嘴滑舌,并不是那个意思,他这般说,岂不是……
太不要脸了么?
第五渊神情认真,揽住腰的手不仅没放开,还更收紧了几分:“本尊确实对你念念不忘。”
薄冥之抬眼看了他一眼,更窘迫了:“我是想说,好姑娘那么多,你值得更好的。”
“本尊自踏上仙途以来,听见最多的话就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薄冥之不解,等着他说下去。
“须弥世界,世界之外仍有世界,众生之外还有众生。”第五渊说道:“你说的好姑娘,在世间不知有凡几,难道你要一一看过去,挑一个最好的出来,与自己厮守一生?”
对上第五渊促狭的眸子,薄冥之想了想,直接说到:“那岂不是太花心?当然是与那看上眼的在一起就好了,是不是最好的,又又何妨?横竖,怎能用一个最好衡量人?”
“是了。”第五渊颇为赞同,点了点头,“中意,即是最好的。”
薄冥之霎那间才明白过来,这下子连耳根都红了,也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说来说去,竟还是回到原点。
到头来,第五渊还是不顾他的反对,学着他出来的样子,翻窗跳进了那间不大的客房,将他放置在床铺上。
好在在这之后,他却没有再做什么出格之事,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当然,也没告诉他,周沉星的下落。
薄冥之拥着略带潮气的被子,桌子上的烛台已经被第五渊吹灭了,只剩下窗外盈盈的一抔皓月,静静地照耀夜空。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却没想到,躺着躺着,竟是没过多久就陷入黑甜梦乡。
……
次日,一早用了膳,店小二收了银钱,便殷勤地将一晚上好吃好睡的马匹牵了过来,套上马车。
薄冥之靠在马车上假寐,小云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掀开车帘子看了好一阵子,觉得无趣,便大着胆子来找他。
膝上突然伸过来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小云软软的声音在咫尺之间传来:“哥哥,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停下呢?”
薄冥之蓦然睁开眼,目光触及小姑娘嘴角沾着的糕饼屑,伸手轻轻替她抹了。
手法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小云扭了扭身子,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车子上有备好的糕饼蜜饯可以吃,她虽然已经吃了早膳,但还是吃了不少零嘴。
“你觉得无聊了吗?”薄冥之问道。
他有些歉意,小云这般大小的小丫头,生性好动也是正常的,可偏偏要跟着他长途跋涉……
他心想着,要不要去前面的镇子上停留一会,买点带绘图的话本子什么的,给小丫头解解乏。
谁知小云却连忙摇摇头,抓紧了他的衣袖:“哥哥,不无聊的。”
看见小丫头眼中的认真和紧张,薄冥之没想明白,她到底紧张什么。
正说着话,马车却是猛地一震。
“糟了!”车夫高声叫道,狠狠勒住缰绳,却也无法使得受惊的马儿停下来。
原来就在方才,路面上不知从何游出一条滑溜溜的大黑蛇,马儿一看便吓得不轻,不愿继续往前走。
马高高抬起蹄子,朝着前面猛冲过去,路上行人稀少,但仍旧还有两个行客,眼睁睁看着马蹄就要落下,那年纪小些的大惊失色,伸手将另一个推出去,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另一个被推出去的面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情:“小心——”
然而那马蹄最终没有落下来。
马车内一人飞身而出,二指遥遥指向骏马,便将骏马身形稳住。
那年纪小些的忍不住张大了嘴,愣愣的看着。
他身边的男子一见马车内飞出的人,注意力便全部被那人吸引住,也顾不得放才舍身推开自己的同伴。还未看清那人面孔之时,便有一种熟悉之感笼罩在心上。
“冥之!是你!”
薄冥之定睛看去,是澹台颐满脸惊喜地半跑了过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这人薄冥之略一回忆,便记起这人是澹台颐的师弟莫谪。
不待两人叙旧,薄冥之先进马车去安抚小丫头去了,好在小丫头是个胆子大的,倒竟也没有被刚才的情况吓到。
澹台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抬脚也上了马车。
薄冥之喜欢宽敞的马车,故而这件马车便是十分宽敞,内里放置矮几、床榻、应有尽有,此时登上两个不速之客,也没有显得太过拥挤。
薄冥之一时间想不明白,为何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在遇见熟人,反倒是自己想要寻找的周沉星,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难道这就是想要什么,偏不来什么吗?
“你最近去哪里了?我怎地处处都找遍了,也没看见你的影子?”
莫谪倒是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薄冥之,伸手推了一把自家见了人就宛如痴汉一般的大师兄,冷然道:“现在不是见到了么?还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薄冥之笑了笑,淡淡地开口:“最近躲去了人少的地方,没有露面罢了,倒是叫你们担心了。”
澹台颐脸色并不好看,是一种长期忧虑的苍白,他看着薄冥之没事,倒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说道:“躲起来好,你可知道,最近那些小门派的修士就像是疯了一般,知道你和周师弟还活着,竟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你们找出来,想要强取你们手中的一样宝物。”
“什么小门派?”莫谪瘪瘪嘴,说道:“就是大门派,又有几个能够不受诱惑的?还不是背地里偷偷行那些苟且之事……”
澹台颐无奈地抿了抿唇,担忧地看着薄冥之,说道:“你现在还好没有被那些人找到,可你既然已经找地方躲起来了,又何必出来冒险?”
薄冥之无奈极了。
若不是周沉星这家伙……他又何必。
“你跟我回医宗吧,那些人再怎么疯,也不能疯到我的医谷里来。”澹台颐抓住他的胳膊,替他做出了决定。
薄冥之:“……”
不过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周沉星最可能去的地方,他觉得就是医宗。
横竖最终目的就是医宗的话,那跟着澹台颐去,也无伤大雅。
与澹台颐同行,澹台颐倒也有修为,莫谪却是个实打实的医修,修为仅仅只有筑基,甚至不能够辟谷,每日仍旧要从澹台颐那里领一颗辟谷丹服用。
之后薄冥之看见莫谪衣兜里明明有一个装满了上品辟谷丹的荷包,却还要每日问澹台颐伸手讨药,他想不通其中缘由,不过十分识时务地没有多话。
到了医宗之后,将小云安顿好。莫谪还闻言嘲笑过,这丫头是不是薄冥之在外头的私生女,被澹台颐重重责罚一顿。
认错是认错了,但是看他神情,便知道他不是真心认错。
保不齐心里想的是,下次还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