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冥之沉默地走在前面领路。
周婉身上确实有一身伤,但那些都是之前那几个恶徒折磨的,跟薄冥之一点关系都没有。
夜晚的山林有点冷,她惊疑不定地抱着双臂,警惕地一步一步跟在薄冥之身后。
眼看着薄冥之走的路越来越黑,越来越窄,她心底难免踹度起来,拉了拉周沉星的衣袖,小声的问道:“阿弟,他……他不会趁机害我们吧?”
周沉星默了默,抬眼看着快步走在前面的人。
仅仅只是几日不见,薄冥之原本就比较瘦削的身段,变得更加清减,仿佛只要一个错眼,就能随着风消失一般。
周沉星心脏一痛,但他很快甩掉了脑中这种想法,安抚周婉说道:“不,我在这,他不敢对你做什么。”
薄冥之觉得好笑,这么近的距离,他又不是聋了,两人的交谈内容改他听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并不打算做什么解释。
腿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但是此刻又隐隐疼痛起来,薄冥之狠狠地蹙着眉,脚步越来越慢,最终疼得受不了了,只得停在原地,轻轻地喘息。
“你干嘛不走了?”周婉不满道:“外面这么冷,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薄冥之默然看了她一眼,周婉被那一眼盯得后背发毛,忍不住默默闭了嘴。
周沉星看出他嘴唇不正常的白,眉头狠狠一皱,冷声道:“你受伤了?”
薄冥之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懒得吭声,干脆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地方,直接席地坐了下来,试图让那条重伤还不算真正痊愈了的腿放松一下。
这几天腿上渐渐好了,因为坐马车,不常走路,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今晚实在是走了太多路,本就还没好全的腿开始叫嚣着罢工。
周沉星一把拽着他德尔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因为被忽视,心情变得很不好,说出口的话也相当冷硬,不像在关心,倒像是在索命:“你怎么了?”
仅仅是这么一拉一扯,薄冥之额上的冷汗就已经冒了出来,右腿也禁不住微微蜷曲。
“我的腿疼,可能走不动了。”薄冥之说完,扯唇笑了笑,凤眼流转,笑着看了一眼周婉,突然起了一点恶劣的小心思。
他仰着头,双眼湿润润的,就这么看着周沉星,轻轻地问道:“你可以背我吗?”
周沉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薄冥之心里好笑,还有点心酸。他当然知道周沉星现在恨他恨得要死,肯定不会愿意,他只是为了说这些话恶心周婉一下。
周婉似乎特别厌恶自己,看见自己和周沉星待在一起都会生气的那种。
看见他这么不要脸地“勾引”周沉星,恐怕能气炸。
而且事实上,周婉确实气炸了。
悠哉悠哉欣赏了一会周婉满脸怒气模样的薄冥之莞尔一笑,默默地站了起来,笑道:“开个玩笑,哪里劳烦你的大驾,我自己走吧,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伤,稍微歇一歇就好了。”
周沉星没让他站起来,而是捋起衣袖,一下子拉开薄冥之的衣摆,将右腿宽大的裤腿掀开。
一大片骇人的烧伤痕迹暴露在空气中。
薄冥之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
握在手掌中的小腿细润如白玉,然而只有那一块位置带有可怖丑陋的新鲜疤痕,一眼就可以看出当时受伤的时候,那伤口是多么的可怕。周沉星不是傻子,他看见这块烧伤,立即就想起当初宅子中着火,是薄冥之将他撞开,才令他避免被火柱砸伤,然而代价却是薄冥之替他受了这一劫。
当初的薄冥之被那根巨大的着火的梁木压在原地不能动弹,而他却带着周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薄冥之。
周沉星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然而恨意还是更胜一筹。
尽管如此,他握住薄冥之小腿的那只手,依旧在颤抖。
“你——”周沉星顿了顿,冷然抬眸,手下用了些力气,冷声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薄冥之楞住,随即笑了:“我说这个干嘛?你恨不得我去死,万一知道我受伤了,你还不高兴死啊?”
他没有掩饰自己失落的神情,默默地看着周沉星细长好看的手指,低声说道:“周沉星,我知道你只在乎你的姐姐,那我也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心里又是一抽,仿佛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咬着脆弱的心脏,周沉星狠狠盯着那张脸,恨恨地开口:“你知道最好。”
薄冥之:“……”
看见他这幅样子,周沉星却再也狠不下心。他蹲下身子,冷漠地吩咐道:“上来。”
周婉睁大眼睛,连忙跑上前,大声道:“阿弟,他……他不是好人呀,你为什么……”
“我们需要他。”周沉星冷冷地打断周婉,看见周婉受伤而害怕的神情时,又放缓了语气:“现在我们不认识路,他也许认识路,你如果不想在这片阴冷的山林中过夜,就只能这样。”
周婉噘着嘴,不再阻挠。
周沉星还是第一次这么对她说话,要不是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她根本就不想妥协!
薄冥之苦笑几声,撑着身子站起来,周沉星盯着他,然而他走到周沉星身后,却没有接受他的好意,而是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尽管走得很艰难,然而速度却一点也不慢,显然是强忍着疼痛,硬是加快了速度。
“你做什么?”周沉星几步追了上去,压抑着怒气说道:“你要用手上的腿走多远?你想让他废掉吗?”
薄冥之头也没回:“废掉又与你何干,又不要你养我一辈子,你怕什么?”
“是啊,阿弟。”周婉道:“他既然能走,你就不要多事了,人家还不愿意领情呐。”
薄冥之哑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周沉星默默地跟在后面走着,然而看着薄冥之每一步的踉跄,都牵扯着自己的心神,可对方却倔强到不肯接受一丝一毫的帮助。
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相隔天涯。
周沉星死死握住拳,不知为何,心底的恨意发生了动摇。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进了医谷,月亮擦着树梢悬挂着。
守着医谷的弟子认得薄冥之,直接将这一行人放行了。
周婉知道这里就是医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都是靠着周沉星给她的丹药撑着,否则说不定都不能活着来到这里。这段时间的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担心自己的生命,现在来到医宗,那她身上的毒肯定能够轻松地迎刃而解了。
薄冥之将他们带到这里,就想要离开。
周沉星开口道:“你要去哪?”
“你不觉得,现在给周婉解毒才是重中之重么?”薄冥之歪了歪脑袋,看着周沉星,淡淡地说道:“至于我去哪里,你在丢下我离开家的时候,早就已经不在乎了不是么?”
“不是……”周沉星捂住胸口,有一种现在不抓住对方,薄冥之一定会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的感觉从心底涌了出来,而且愈发强烈。
一想到薄冥之从此会消失,就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将他重重包围。
周沉星抿了抿唇,拽住薄冥之的手腕,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漠,而是用轻而缓的语气说道:“我带你去医治你的腿。”
“不用了,都已经这么久了,这伤口自己就快愈合了。”薄冥之拒绝,他微微蹙眉,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骤然更加用力,于是笑笑:“我累了,我想回去休息一会,你们有什么问题就去找澹台颐,他会尽力帮助你们的。”
周沉星留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而心底那块名叫恐慌的裂痕,却越来越大。
他不知所措,只能捏紧须尽欢,通过冰凉的剑身,稍稍寻回一点快要游离天外的理智。
对,薄冥之分明是个罪无可恕的罪人,他与薄冥之之间有无法原谅的仇恨……
可是为什么,薄冥之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
看着周沉星呆呆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薄冥之走远的那个角落,周婉哪里愿意存在感全都被薄冥之那个家伙抢走。她费了好大的心思才瓦解了周沉星对薄冥之的信任,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周沉星似乎又燃起对对方的在意。
但是她心里也清楚,薄冥之毕竟是周沉星的道侣兼师兄,多年来的情分还是在的,即便是周沉星现在听信了自己的说辞,对薄冥之恨之入骨,可是看见薄冥之受伤的可怜模样,难免就会动恻隐之心。
她这么想着,走上前轻轻挽住周沉星的胳膊,皱着一张小脸,痛苦地咳嗽了几声,总算是把周沉星的注意力给扭转到了自己的身上。
“怎么了?”周沉星显然不似往日那般关心备至,全神贯注。
他神情恍惚,半晌才找回注意力一般,看向周婉:“是丹药的效果又消退了么?”周沉星摸出须弥戒子囊,取出一丸丹药,递给周婉:“把这个吃了,应该可以撑到医修给你治疗。”
……
另一边,澹台颐知道这档子事,立马叫了几个医术高明的弟子去给周婉姑娘看病。而他本人却摸到了瘦竹轩,找到了躺在屋檐下贵妃榻上小憩的薄冥之。
月光如水,倾泻了他一身,衬得他宛如玉人。
澹台颐愣了愣,薄冥之闭上眼睛,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清雅出尘,有一种脆弱的美感,令他不知觉地放轻了脚步。
然而薄冥之毕竟浅眠,下一瞬就睁开了眼睛,笑着看向澹台颐,依旧斜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若是换个人,可能此举显得粗俗无礼,然而放在薄冥之身上,看见有人来了也不起身招待,却显得有另一种风流韵味在其中。
澹台颐看着他这幅刚睡醒的娇憨之态,心里喜欢,又不敢亵渎了他,只好站在三尺开外的地方停下,淡笑着开口说道:“冥之,我没想到你竟这么快就将他寻回了,我入夜之时来看你,发现你不在此处,我担心极了,好在你回来的早,否则……”
否则,恐怕他会不顾一切丢下医宗长老交付给她的一切大小事务,出谷寻他。
薄冥之拨开贴在脸上的几缕发丝,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漫不经心:“嗯,劳你担心了。”
澹台颐毕竟是医宗弟子,见他起身动作微微别扭,似乎刻意避免压迫到右腿,眼皮一跳,下意识就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薄冥之对他的敏锐程度感到惊讶,抬眼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事。”
然而澹台颐到底是不放心,坚持要替他检查一番,无奈之下,薄冥之只得将自己右腿上的伤疤给他看了一眼。
然后听见了一声倒吸气的声音。
薄冥之无奈的摇了摇头,拉下衣服将伤痕遮住:“吓到你了?”
“没有。”澹台颐皱着眉,从衣袖取出灵药,眼中积聚着怒气:“是火烧的,你怎么会被火烧?不……腿骨也断裂了,冥之,你实话告诉我,你和周沉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过去了?”澹台颐深吸一口气,手在他那截腿骨上轻轻一敲。
薄冥之疼得脸色惨白一片,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间。
澹台颐神情依旧冷冷的:“你的腿伤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过,腿骨断裂不严重,但是却拖延了很多天了……你就真的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么?”
薄冥之本来只知道自己的腿被火烧伤。他以为一切的疼痛都来源于此,结果却得知腿骨也是伤的,不禁有些怔楞。
澹台颐一向温润,很少生气,然而面对薄冥之,他却屡屡动了真火。
见薄冥之不答,澹台颐倏然站起身,冷然道:“我这就去寻周沉星,我要叫他给你一个交代!”
“别去——”
薄冥之哪里能让他去,连忙伸手拉住他,然而此刻,院门“吱呀”一声,似乎被风吹开了。
站在门外阴影中的人,赫然就是他们谈论焦点。
周沉星看了澹台颐一眼,“寻我做什么?”
澹台颐正要怒斥他一顿,但是衣角却被薄冥之紧紧拽住,他只得忍下怒意,然而两眼依旧冷冷地瞪着周沉星。
周沉星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看见薄冥之裸露的伤口,神色一黯,将手中一瓶药递给他:“这是我让医修开的,对烧伤很有好处,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