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境坐在一张单人皮沙发上,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最敬重且曾在他生命中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师兄——肖泽斯。
他骗了柴伯璟,刚开始他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告诉他,不就是跟自己大学师兄吃顿饭吗,这是他的私事,干嘛跟他汇报。
只是让他自己都出乎意料的是当他那晚撒谎回绝了柴伯璟周末的邀请后,他竟然开始心虚,每日更甚。如果柴伯璟不知道自己跟肖泽斯的过往,不知道他暗恋肖泽斯,他或许不会隐瞒今天跟师兄的见面,但……
“阿境?”肖泽斯轻声唤他:“你想喝什么汤?”
宁境倏地缓过神来,微微一笑:“都行,你看着办。”
肖泽斯也不拘谨,“那就鸡枞三鲜汤。”
宁境心里一颤动,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爱喝的汤,大学时期学生会的一伙人相约外出吃饭,他每次都要霸占点汤的名额,看来肖泽斯还没忘记。
“师哥,这次又不是出差,怎么一个人跑K市来了?”电话里肖泽斯只说周末过来找他,具体的见面再说,搞得宁境一头雾水。
肖泽斯自从结婚后就很少参加校友聚会,有了孩子后更是停止所有跟工作无关的活动,专注工作和家庭。他和黎沁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非常和睦恩爱的,两个都是高知分子,这样组成的家庭在多少人看来可望不可及,就连孩子都是继承了父母的智慧,是个小学霸,可以说大部分人想要的肖泽斯都享有了,羡煞旁人。
但这次他突然来K市找自己,让宁境有些始料未及。他以为是不是肖泽斯碰到什么困难了,但从刚才见面到现在,肖泽斯面色红润,依旧是侃侃而谈,看起来心情非常好。他该不是又来游说自己跳槽到他们医院吧?
“没什么,就是工作压力太大,想找你聊聊天。”肖泽斯说得很轻松:“医学上的事,我只愿意跟你聊。”
一听是这种事,宁境悬着的心自然就放下了……奇怪,他为什么要紧张。
“这个好说,随时都行,我以为是不是你跟嫂子吵嘴了。”
肖泽斯握了握手里的茶杯,“嗐,我跟她有什么好吵的,我忙她更忙,一天到晚只有睡觉的时候是躺在一张床上,话都说不上几句,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
宁境笑笑:“挺好,各自有自己的事业,谁也不用依靠谁,我挺佩服黎沁,她的性格做律师真的没得挑剔,又犀利由强势,还出口成章,挺厉害。”
肖泽斯笑了两声:“她确实很犀利,但今天能不能不提她,咱俩就聊只跟咱俩沾边的事行不行?”
宁境一愣怔,不懂为什么师哥突然想跟他聊只跟他俩“沾边”的事?
肖泽斯一副怪他不解风情的样子:“我们是师兄弟,是校友,从事的都是医生行业,我们之间的话题能不能别老局限在家庭方面,太讨厌了!”
宁境低头笑了,他这才明白师哥的意思。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宁境认识肖泽斯以来,他俩最不缺的就是话题,讲什么俩人都能自然捋到一块,这应该就是受到同等教育的人之间的潜在默契,很珍贵。
今天肖泽斯喝的有点猛,前几次跟宁境约饭都是喝点啤酒红酒了事,今天居然主动要求喝老白干,还喝的有滋有味,杯杯往嘴里倒,过分豪爽了。
“上次给你发的文献看了吗?”肖泽斯喝酒上脸,刚毅的颧骨红的透亮,眼睛恍然,不过即便如此,肖泽斯对于学术的探讨照样挑不出一点毛病。
“早就看了,很有可行性。”
肖泽斯点头:“以后做胶质瘤清除可以参考文献里的方法,清除是一回事,但也要对病人以后的生活质量负责,把人救活,但下半辈子得瘫床上,那对他更是种折磨。医学不只是拯救肉体,也是拯救灵魂,对吧?”
宁境不置可否,肖泽斯这个人身上有中年人普遍存在的焦虑和自私,但他在对待患者这方面的心德是很多医生不具备的。他总是比同龄人进化得快,在别的医生一味的认为救人就是救命的时候,肖泽斯就很清楚,相比救命,他更愿意做救赎者,拯救身体和拯救灵魂之间的差别大相径庭。
宁境很欣赏这个人在这方面的领悟,极少有人做得到这么透彻,他都做不到。
二人在餐厅边喝边聊,直到快九点才离开,跟肖泽斯作学术上的探讨是一件让宁境愉悦的事,那种畅快就是在共同的专业领域互相角逐,在不断的求同存异中彼此都得到升华,所以知识竞技带来的兴奋感绝不亚于体育竞技。
“阿境,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肖泽斯似乎还意犹未尽,好像有很多话想跟宁境说。
宁境也是很久未跟师兄如此高谈阔论,也不尽兴,于是爽快地答应肖泽斯的要求,带他去家里坐坐。
“你这家里能不能有点人味?”肖泽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但凡来过宁境家的客人都是同样的概叹。
“冷色调不容易过时,也耐脏。”宁境从冰箱里又拿了两瓶啤酒。
肖泽斯自打进了宁境家后整个人明显的松懈下来,脸上的酒意更甚,嘿嘿的笑着:“阿境,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学生会活动那晚,郑大伟喝高了在饭桌上非常嚣张的说他的毕业论文是在外网拼抄出来的,居然还被孙教授当范文给大家展示?”
宁境笑说:“这事我记得,因为郑大伟第二天就被孙教授和系主任约谈,还被学校处分,差点没毕业。”
肖泽斯哄堂大笑,激动的直拍沙发,简直是手脚并用,继而神秘道:“你猜是谁举报他的?”
宁境一怔忪:“该不会是你吧?”
肖泽斯非常得意的一仰头:“就是老子我!谁让他老是找你麻烦,老子逮着机会就往死里削他!”
关于郑大伟找宁境麻烦这事,宁境根本就没往心里去,那种心胸狭窄哗众取宠的蠢货,谁愿意在他生身上浪费时间,只是他没想到十几年前师兄会为他出这个头。
“你不用这样,我都懒得搭理他,你这么做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我才不怕他,”肖泽斯脸上惯有的斯文涵养完全消失,斜剽出来的是久违的不羁和躁狂:“我是在为民除害,没做错事,也没对不起谁,要是当时我没出手,我才会后悔一辈子。”
宁境愣是没想到:“我怎么就不知道这事是你干的……”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肖泽斯前一秒的张扬收了回去,面色绽出深沉隐逸:“如果我告诉你,你们大二临床系聚会那晚,咱俩发生的那件事其实不是意外,我是自愿的,全程我都很享受,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