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宸渊早就是顾渊了，或者说从开始的时候他们本就是一人。

　　

　　 不过一个在梦里，一个在现实。

　　

　　 “阿川，我带你回家。”宸渊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将陵川抱到怀里，透过模糊的泪水看着沿路漆红的高墙，像是渗着血一般滴落到地上，滴在这条通往回忆的大路上。

　　

　　 这条从皇极殿到东宫的路，他们走了无数遍，熟悉到每一砖每一瓦的模样都是那般清晰。

　　

　　 他们曾在这里欢声笑语，曾在这里挥手告别，也曾在这里相悖决裂。

　　

　　 东宫里的梨花树早就伸到了墙外，雪白的花瓣随风而落，挥洒着属于自己的葬礼，祭奠这个明媚忧伤的少年自此逝去。好巧的是，有一片刚好落到了陵川的头发上，轻轻落下一吻后再度随风而起。

　　

　　 他们相识于梨花盛开的三月，离别于梨花凋落的四月。

　　

　　 那天，宫婢们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帝王跪倒在凝辉轩中，丢了魂魄，丢了心。无论谁来劝诫，都不能让这位武帝移动半分，活生生地守了那位七天。

　　

　　 世人传言，到了第八日，武帝亲自带着护国大将军的棺椁开启武帝陵，自此之后再无音讯。

　　

　　 水滴落到地上，周围诡秘出奇地寂静，陵川茫然看着潮湿的石壁，以及琳琅满目的陪葬品，结合他在现代了解的知识，他这是在陵墓里？

　　

　　 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按道理来说是没有意识的，难道说是回光返照？不对啊，他都已经连续死了两次，就算老天要跟他开这个玩笑也不能违背天道啊。算了，反正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天道确实没什么用处。

　　

　　 “我是醒悟的太迟了，我早就该明白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深邃的通道里传来，如果是在外面他肯定听不见，但这黑漆漆的陵墓就显得空旷久远。

　　

　　 陵川沿着传来的方向，慢慢行走。尽管他感知不到温度，但单单就这里面阴森森的布置来看就莫名可怕。可转念一想，他可不就是鬼嘛，鬼自然不害怕鬼的。按照他生前云荒帝君的位份，即使宸渊那冥帝前来都得哄着他。说不定，等会儿黑白无常来找他的时候，还得十分客气地候着，算起来他也算是冥界帝后了。

　　

　　 看来宸渊这厮还是有点用处的。

　　

　　 微弱的灯火映衬着靠着石棺身穿红衣之人的面庞，怎得不过几日不见，这个渣男就胡子拉碴，如此沧桑呢？

　　

　　 不对，他死之前好像听到这人说他是宸渊。

　　

　　 “阿川，既是酒，你怎么先喝了，不等等我呢。”说完，顾渊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杯摔落到地上，滚到角落里。

　　 这是喜酒还是丧酒啊……

　　

　　 陵川看着顾渊晃悠悠地起身，翻进石棺里。整个人黯淡无光，毫无生的希望，像是有感应一般宸渊朝陵川站得方向看了过来，“阿川，是你吗？你先不要走，等等我，这次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你这又是何必啊！”想到顾渊的结局，陵川心里升起一股悲凉，想必此时的顾渊应该是爱着尹川的。

　　

　　 可是，错过就是错过，如今什么都来不及了。迟来的深情能挽回什么呢？

　　

　　 陵川慢慢走到石棺旁边，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庞赫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竟然是尹川的尸体，一席红装妖冶至极，眉宇间又透露出几分宁静。

　　

　　 怪不得顾渊也穿着一身大红喜袍，在这寂寥死气之地倒是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别人在看到自己的尸体被人吻着额头的感觉，反正陵川是一阵胆寒，怪异的很，甚至想把这个疯子从自己的尸体旁边踹出去，连一个尸体都不放过可真是变态。

　　

　　 可一瞧见顾渊眼中的悲怆，又不由得心生感慨。

　　

　　 世人都说大将军遇见武帝是他一辈子的劫难，武帝忘恩负义小人之类的话更是在接下来的千年里反复被人提起，甚至添油加醋地说武帝还杀了将军的父母。

　　

　　 但又有谁知道，在偌大的皇宫里，这个人陪着将军成长，会记得将军所有的喜好，会陪着儿时的将军嬉笑玩闹，更会把自己所有的特殊和偏爱在昭之于众，谁人不知将军是武帝一生之中唯一的例外。

　　

　　 对武帝来说，将军又何尝不是一个劫！

　　

　　 如果顾渊不爱陵川，又何必在大好年华之时抛下至高权力、抛下天下山河，凛然赴死。

　　

　　 只是在岁月的洪流之中，这些美好全都被淡化，世人只会记得是将军帮助武帝驱赶贼寇、稳定朝政，他们只会记得武帝杀尽藩王，除掉功臣。

　　

　　 这个时候生死对错好像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尹川和顾渊永远地葬在了一起。

　　

　　 陵川恨他吗？应该是不恨的，尤其是看到顾渊合上棺盖的时候，他好像释然了。

　　

　　 突然，巨大的钟声锵然震响，整个陵墓激烈轰动，陵川晃荡着不断寻找着出口，就算是鬼也不能这样折腾啊，至少得让他出去才行吧。

　　

　　 眼看着一块碎石砖掉落下来，马上就要砸到自己。陵川条件反射地蹲下将自己抱住。

　　

　　 晃动还在持续，可是却并没有石块砸下来的痛感。

　　

　　 陵川微微仰头，紫色的衣摆赫然出现在眼前，由下而上那张明明刚让自己陪葬的脸出现在身边，石块也被摔得四分五裂落到一旁。

　　

　　 “你是宸渊还是顾渊啊？”陵川弱弱地问道，他是真的不想再死一次了。

　　

　　 “宸渊。”宸渊将陵川扶了起来，手指覆盖到怀中之人的眼眸上，低声说道，“闭上眼，我带你出去。”

　　

　　 陵川默然，闭上眼之后其他的感官都会被放大，无论是碎石落地的轰响，还是金银器瓦的碎裂都听得一清二楚。宸渊的手不似之前的冰凉，被覆盖住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热，连带着陵川的脸颊都在发烫。

　　

　　 他能感觉到他们两个好像飞了起来，但是却没有风。不一会儿，他们就落了地。

　　

　　 “好了，睁开眼吧。”

　　

　　 头顶温柔的声音响起，皮肤上的温度也慢慢下去。

　　

　　 陵川一抬头就看宸渊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好像所有的事情在他面前都不是难事，刚才他看到的绝望悲怆只是幻觉。

　　

　　 “想看的话回去看，这里不太方便。”宸渊垂眸，轻轻揉了揉陵川的脑袋。

　　

　　 陵川：“！”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不过下一秒他就明白宸渊为什么这么说了。

　　

　　 好家伙，他们两个现在正立于钟楼之上，足足百丈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