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芮雪始终带着笑，她头上唯一的那个簪子，是宋怀青大婚那天宣旻亲手所赠。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

　　

　　 宣城连忙出手阻止，短刀摔在地上。季芮雪盯着那把刀，“你好不容易爬上的位置，一死了之，岂不是太亏了。”

　　

　　 闻言，季芮雪歪着头，他盯着宣城的眼神无情悲哀，她蹲下身子，捡起短刀。

　　

　　 手指来回摸索，“皇后……如果皇后能把陛下换回来，我做一辈子的皇后又如何。”

　　

　　 “陛下送个我的花灯，在宋府，被那把大婚烧没了，我的心，也随之葬在大火之中。”季芮雪淡淡的笑容，却充斥着悲伤。

　　

　　 “如果有来生，哪怕还不是我，哪怕我只能看着他幸福也好。”

　　

　　 “值得吗？”宣城皱起眉头，他知道小九很好，很傻，很天真，很疯。如果是他，谁又会回头为他做这一切。

　　

　　 季芮雪抬起手，那把短刀锋利干净，太阳洒下初春的暖阳，大雪之后的寒风消失不见，刺眼的光芒闪过宣城的眼底。

　　

　　 她雪白色的内裙被风吹起，“谢谢你。”

　　

　　 她手持短刀，一把横过。

　　

　　 脖子上的血红绽开，宛如秋日寒风中，那一抹血红宛如海棠喷射。

　　

　　 开出血红的花。

　　

　　 宣城盯着她浅笑的笑容，变得有些憔悴。

　　

　　 姜娘神情依旧不变。“陛下也放下了，不是吗。”

　　

　　 宣城回头眼底的悲伤流露。“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值不值得。”

　　

　　 “待明天春暖花开，我去看看他。”

　　

　　 搜季芮雪的遗物时，他找到了那条平安福，像是专门上山求来的。上面的木块刻着两个字。“宣旻”

　　

　　 宣城笑了笑，他收进袖口，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离开。

　　

　　 季芮雪和宋怀青葬在一起。

　　

　　 来年春天。宣城野外狩猎。

　　

　　 想起当年宣珀的一箭，让他们无不惊叹，那年小九还没出生，淑妃大着肚子。

　　

　　 宣城骑着白马，剧烈的太阳照射下，宣城还是出汗了。

　　

　　 都说他像当年的宣旻，不纳后宫，矜矜业业，总是忙到很晚。

　　

　　 可是他记得宣旻身边有宋怀青。自己而今守护的弟弟都死了。

　　

　　 他想了整整一年，到底值不值得，可是到最后他都没有想出结果。他想，来年收纳后宫，总要给大良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岁月摧残，他已经面目沧桑，虽然英气不减，但是终究回不去曾经的那段辉煌了。

　　

　　 记忆里的宣旻还依旧是那个白衣少年，他微微一笑，邪气又俊美。

　　

　　 宣旻喜欢穿白色的长袍，他儿时说，白色像冬天的梅花，所以他喜欢白色。

　　

　　 那艳红的平安福，老人说，那是宋怀青所赠，也是他所托。

　　

　　 宣城揣着平安福，背着下人百官上了山，山头是宣旻的墓碑，周围寸草不生，野草都不见多少。宣城知道这是宣旻的怨气，他是个疯皇帝下手从来不考虑后果，下人们无人不惧怕。

　　

　　 他从袖口抽出手绢，在他的墓碑上轻轻擦拭。上一次来看，已经是两三年前了。

　　

　　 “小九，抱歉啊，你所谓的团圆，终究是虚幻一场。”

　　

　　 “这算不算我对你的报仇呢？”宣城自嘲的顶着墓碑，他伸出手，从上到下的抚摸。从袖口掏出平安福，放在上面，轻轻的，温柔的。

　　

　　 “宣旻，我从前觉得，是你欠我良多。我总是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杀了你。”宣城跪在地上将准备好的酒从马背上端起来。

　　

　　 倾斜着，酒壶倒下来，酒水呼噜呼噜的倒下来，淋在墓碑上。黑色的水印顺着墓碑的棱角留下。

　　

　　 “怎么说，你都是我弟弟。”宣城自嘲一声，“他们说，自从做了帝王，你总爱小酌一杯。”

　　

　　 “我记得你酒量曾经不好，喝一杯都要睡一天。”

　　

　　 他眼角的泪水滑落，脸颊上的泪梗在夕阳下变得苍凉又无趣。“宣旻，我原谅你了。”

　　

　　 “如果有来生，希望你好好的活着，希望你做一辈子自由自在的皇子，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能有人替你抵挡风雨。”他盯着平安福，团在手心，缓缓的放在墓碑前，静静的盯着那方平安福，宣旻两个字干净大方。

　　

　　 “哪怕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也好，”宣城伸出手，抚平酒水留下的痕迹。

　　

　　 山上的野草发出嘎嘎的响声，清脆又嘈杂。他侧头，就看见姜娘正端着酒瓶过来。看向宣旻的墓碑，依旧是那个不会变的笑容。

　　

　　 “陛下，狩猎刚刚开始您该回去了。”宣城低下头，他坐在墓碑上。“朕想在看看朕的亲弟弟。”

　　

　　 “是。”

　　

　　 宣城摆手，下人们退开，只看见宣城眼底的泪水再次落下，带着轻轻的自嘲，他拍拍宣旻的墓碑。

　　

　　 “好弟弟，而今朕是天子，你曾经最不爱的位置上，我知道，你也总是看那块空空如也的墓碑，说着很多话。”

　　

　　 “我知道你喜欢江辰姚，也知道宣北从头至尾都在利用你，我知道，我这种怜悯之心应该今早抹杀。我应该像宣北一样嫉妒你，恨你，可是我看见你死在宣北手里的时候，我这个心，突然很疼。”

　　

　　 “你是我的亲弟弟，就算再对不起我，你也是我亲弟弟，我放任他们，放任我自己，我不知为何总是对你愧疚。”

　　

　　 “可是明明，是你的母妃过着荣华富贵，阖家团圆的生活，是你的母妃见死不救，只顾着贪得那片刻的宠爱！”他说着红了眼。

　　

　　 “可是，我看见你，总是气不过来，我总是想抱抱你。说一句，好弟弟你别怕。”

　　

　　 “宣旻，你就是个傻子。”宣城突然笑了，他盯着姜娘留下的酒瓶，“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碰着墓碑，发出冷笑。

　　

　　 “你说，我这一生，又是照顾你长大，又是帮你报仇，最后，我的报仇，竟然……”他摇头，脸上泛起了红。

　　

　　 他就像个笑话一样，最后，他坐在这里看着宣旻的墓碑。

　　

　　 “如果能重来，我愿意用我忘记一切，换你来世太平安康。”

　　

　　 “愿，愿你能重来。”宣城从墓碑上起来，他金黄色的袍子染上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