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秋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不见了谌列的身影,衣柜空了一半,牙膏牙刷只剩一副,鞋柜里的小白鞋全部消失,只剩几双自己的皮鞋。谌秋看着屋里空了一半的东西,不禁感到有点失落。
路过小区保安亭,谌秋向门卫要了小区群号,为了能在下次停电之前事先做好准备,但点击申请加入之后他才想起来,或许以后谌列都不会再在这里驻足了。
他们不可能像陌生人一样毫无交集。相反,因为他们身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液,所以注定了一辈子都会和对方有所纠葛。又注定了永远都只能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相交的一天。
“群人数太多,要群主同意,你稍等一下,我给他说一声。”保安说。
“好。”谌秋微笑着点头。
保安亭透明玻璃上倒映着谌秋的身影,以及不远处花园后面一个穿着黑衣,鬼鬼祟祟盯着谌秋的人,谌秋盯着倒影看了半晌,若无其事对保安道:“那我就先走了,谢谢您。”
“没事没事,应该的。”
他离开了保安亭,那人跟在后面也随着离开了花园。谌秋掏出手机假意在玩,实际上是通过手机屏幕观察自己身后是否有人,果不其然,他被跟踪了,但他无法从手机屏幕捕捉到那人是谁。
路过一个转角,谌秋进便利店买水,那人没看到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却没想到跟着的人出现在自己身后:“你为什么跟着我,你是谁?”
那人身形顿住,缓慢地转过了头——是谌正德。
谌正德消瘦了许多,但看起来比以前倒是结实了不少,花哨的大背头变成了寸头,他低下头,不敢看谌秋。
距离谌正德消失时间已经七年有余,曾经谌秋对谌正德抱有的一丝希望和亲情,都在谌正德一声不吭丢下自己和谌列后,消失得一干二净,七年后再归来,倒是让谌秋觉得他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让谌秋背锅来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早就不是自己的父亲,他给了自己生命,可从未有过养育之恩,自己欠谌正德的,早就还清了。
“你来干什么?”谌秋言语间尽是冷漠和疏离。
“我........”谌正德抬起头看了一眼谌秋,又低下头:“就想看看你,你和......弟弟,过得还好吗?”
“多谢你的关心,只要你离我们远远的,我们再怎么样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谌正德沉默一瞬,才点了点头,仿佛是高兴,仿佛是庆幸:“那就好,看到你和弟弟都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
谌正德性情大变,倒是让谌秋有些意外,他不欲和谌正德多费口舌,淡淡道:“该还你的我都还清了,如果还有什么事,别来找我,也别找小列,他不欠你什么。”
谌正德摩挲着大拇指:“唐老三.....最近有没有来找过你们?”
谌秋瞪大了眼睛,愤怒地问道:“你又向他借高利贷了?”
“没有没有。”谌正德抬起头连连摆手,看了谌秋一眼后又急忙低下头去。
谌秋叹了口气,生硬地问道:“你......这几年.......”
谌正德知道谌秋是想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或者问他在哪里,他终于抬起头直视谌秋,只是一分钟不到,他就无力地低下头去:“我.....没事,过得挺好。”
其实谌正德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如意。
自谌秋高考结束辍学之后,谌正德消失了七年的时间,也享了七年的牢狱之灾。
七年前,谌正德因好赌,向唐老三借款,欠下一笔高利贷。他那个穷鬼,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分钱,自然是无力偿还,利滚利,欠款越来越多,他受不了高利贷的暴力催债,躲回了杨柳湾。
高利贷的事始终让谌正德安不下心,看着谌秋已经高考结束,长大成人,他说:“那个书没什么读法,浪费时间。”
这件事自然而然遭到了谌秋的强烈反对,谌正德自知对不起谌秋和谌列,可他不得不逃,抱着唐老三拿两个孩子无计可施的侥幸心理,最终还是丢下了谌秋和谌列。
在外过了三个月风平浪静的日子,正当他以为唐老三寻不到他已经放弃之后,他又偷摸着回到了杨柳湾,没承想,谌秋浑身是伤地靠在木椅上,连谌正德进了门都不知道,若是再晚一时半会儿,恐怕他就交代在家里了。
虽然谌秋和谌正德并无血缘关系,看着谌秋奄奄一息的样子,终究也是于心不忍。
正当谌正德费劲抱起谌秋时,杜萍突然出现,看见谌正德她先是一惊,才注意到谌秋竟然被打得不成人样。
李萍冲上前去拽住谌正德的衣袖,边打边怒骂:“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打死啊,啊?他可是你亲儿子啊!你个没人性的混蛋!!!”
她拽得谌正德摇摇晃晃,眼睛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捡起角落里的扫帚:“我今天非要打得你黄泉路上的爹妈都不认识。”
她举起扫帚正欲朝谌正德挥过去,被谌正德喝止住:“你别闹了,人还没死,赶快报120啊。”
李萍这才停下动作,看了一眼谌秋呼吸起伏的胸膛,“啪”一声,扫帚被她用力地扔到地上,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冷哼了一声:“我不光要报120,我还要报110,把你这个没人性的牲口抓起来,看你还敢不敢这么虐待我们那么乖巧懂事的秋儿。”
送谌秋前往医院的路上,李萍一边骂谌正德,一边可怜这个没人疼的孩子:“秋儿这个可怜的孩子啊,都怪遇到你这样的爹,小时候受的苦太多,好不容易考上了个好大学吧,还得辍学养家,秋儿啊,如果有下辈子,你不嫌弃你李婶婶的话,就投胎到你李婶婶这儿吧,可怜的秋儿啊!”
李萍喊得跟哭丧似的,谌正德实在受不了,才开了金口,说谌秋受伤并不是他做的,随即又问:“谌秋辍学了?”
“你还有脸问?”李萍这下倒是平静了下来,又是一巴掌给谌正德拍过去:“要不是你花天酒地,把好好一个家庭搞得妻离子散,人秋儿至于为了点钱断送自己的大好前途吗?他之前找我家小夏让帮忙介绍工作,小夏给他介绍了一个,我倒是不知道是干嘛,小夏说挺挣钱的,工作也正规。”
李萍道:“要我说啊,他就待在市里别回来了,这一回家又弄得个满身是伤。”
通过李萍言语间零碎的信息,谌正德想起他曾让谌秋放弃读书的事儿,那时候谌秋虽未表现出特别激烈的反应,但他执着认真的样子,谌正德看得出来,他究竟有多在乎读书这件事。
而谌秋突然放弃学业,肯定是唐老三的手笔。逃了三个月,唐老三没有找到谌正德,反而把矛头对准了谌秋和谌列。
谌正德告诉李萍,让她别告诉谌秋自己回来过,李萍冷哼一声:“那也好,你最好永远别回来,没有你,这两个孩子会过得更好。”
看着谌秋脱离生命危险后,谌正德又找了个赌场,想着回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多赢一点,到时候还完唐老三的钱,就终于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
谌正德赌了那么多年,却还是不信邪,总以为能凭着运气不劳而获,但毫无意外,他这次把身上仅剩的一千块钱都输了去。
他郁闷着,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公用洗手间正在清洁,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包间,进了包间的卫生间。
刚上完厕所,“嘭”的一声,是包间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紧接着,他听见了唐老三的声音:“老子这也不亏,两个月五十万,他不可能还得起,我看他长得还不错,到时候实在还不上,就让他去大哥手底下工作。”
唐老三冷笑一声:“算是便宜他了,既赚了钱又舒服享受的,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
谌正德躲在卫生间里,指尖已经开始颤抖,他被唐老三暴打过无数次,光是听见声音,都让他心里一紧。
他知道唐老三口里说的大哥是谁,那是个比唐老三还恐怖变态的存在,开了个娱乐会所,里面却全是些小男孩,他刚刚向唐老三借钱那会儿,唐老三还和他称兄道弟地带着他去玩过一次,变态和恶心到连谌正德都反胃的程度,在里面的人,犹如在炼狱。
其他人在一旁说了什么谌正德没听清楚,他听见唐老三提起自己的名字,还说他另外一个小儿子长得更漂亮,男生女相,又年纪那么小,肯定很多人喜欢。
外面传来一阵阵让人心悸的大笑声,谌正德无力地往后一靠,冷冰冰的墙壁刺得他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唐老三这些话谌正德从头到脚的发凉,他怯懦自私,贪生怕死,又没能力带着谌秋谌列逃。唐老三是个放高利贷的,但是他的手段也是真狠,如果被逮着,恐怕他余生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谌正德日日喝酒买醉,却无计可施。
马上就要到谌秋和唐老三约定的时间了,到时候谌秋拿不出钱,唐老三会把谌秋和谌列带到那个恶心的会所里去吗?
会的。唐老三做得出来!
要不就这样吧,不管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谌秋的命是不知怎么就到了谌家,下辈子千万别遇见了!还有谌列也是,应该投胎到一个好点的人家!
谌正德这么想着。像一个拾荒的醉鬼,头发凌乱不堪,拿着瓶二锅头歪歪扭扭地走在漆黑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