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列被谌秋丢在公交站台后,他没跟上去,也没回家。
他朝着不远处公园的灌木丛走去,一棵石楠树在夜色里暗得发黑。石楠树后面,一个阴影在微微晃动,看不仔细的话,会以为晃动的是树叶。
谌列缓缓走过去,“阴影”看到他过来,拔腿就跑。
男人似乎有腿疾,跑起来的时候右腿隐约不太灵活,谌列加快了速度朝那人追过去,到达一个巷子转角处,一脚从那人后腿踹过去,那人“咚”一声跪倒在地,摔了个大马趴,不停向后退。
谌列看到了男人的脸,嫌恶地皱了皱眉。
只见男人脸上布满了红色疤痕,鼻子和嘴巴因为烧伤而变得畸形,犹如一个狰狞的怪物,丑陋至极。
谌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个癞蛤蟆似的男人,步步紧逼,随后一脚踩在男人脚踝上,疼得男人嗷嗷嚎叫。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谌秋?”谌列冷冷问道。
“啊啊啊啊!!!我说我说……”
此人正是唐老三。自七年前那晚被谌正德重伤后,他住了近半年的医院,刚刚出院,又被带进了监狱。但自从那次后,他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儿都传到了家人的耳朵里,看病治疗花去了家里所有积蓄,老母亲重病去世,连妻子都带着唯一的儿子改嫁。
唐老三出狱后,辗转许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争执中,一场大火夺去了妻儿性命,唐老三命大,没死,但也落得个毁容的下场。
曾经辉煌不在,手下小弟消失得一干二净,罩着他的大哥只是说看在他多年跟着自己的份上,花了一笔钱帮他减了一两年牢狱,从此后便对他不屑一顾,老母亲身亡,妻儿被大火活活烧死,连毁容后走在路上,都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这一切,全都拜谌正德所赐。
而谌正德呢?他的两个儿子过得好好的,他自己又还在服刑中,唐老三连找他报仇都没办法。
他要让谌正德对此付出千倍万倍惨痛的代价!
唐老三狼狈地坐在地上,晃着手,想让谌列移开脚,谌列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他颤颤巍巍道:“谌……谌正德之前在我这里借了钱,我……我是来要账的。”
“要账?”谌列冷哼一声,加重了脚下的力道:“那你为什么跟踪谌秋?”
“啊啊啊啊啊!!!!!”
唐老三的哀号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一旁槐树上的鸟群。末了,还不忘留下一坨鸟屎,若无声息从唐老三的脸颊缓缓流下。
他察觉到脸上一坨温热,迷惑地伸手一摸,脸一阵青一阵白。
谌列嫌恶地皱起眉头,放开了对方被折磨不堪的脚踝,他退后一步,厉声道:“快说!!!”
唐老三慌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破旧不堪的纸张递到谌列面前,谌列眉头紧蹙,没接,反而道:“你打开,给我看。”
唐老三又急忙把那张纸打开,递到谌列面前,谌列站在原处,将纸上的字看了个明明白白。
那是之前唐老三逼迫谌秋签下来的五十万欠条,上面明晃晃签着谌秋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
欠条被谌列拉着其中一角,从唐老三手里抽出。唐老三焦急地想要拿回那张纸,又在看到谌列不善的眼神后收回了手,小声道:“别……别撕。”
谌列盯着欠条上的签名和手印看了许久,道:“你不是说谌正德欠你钱吗?和谌秋有什么关系?”
唐老三打不过谌列,跑也跑不过。他现在脚踝处还疼得站都站不稳,只能一五一十把当初是怎么逼迫谌秋签下了那张欠条的事儿交代出来。当然,关于殴打谌秋一事,肯定是越轻描淡写越好。
谌列将欠条扔给唐老三,唐老三没接住,纸张在空中缓缓飘落,落到了谌列脚边。
唐老三连忙躬下身去捡,指尖触碰到谌列鞋尖。谌列后退一步,生怕他手上的鸟屎沾到自己身上。
谌列轻描淡写,抛下一句:“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如果是真的,五十万我会一分不少的给你,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再跟着谌秋……”
他冷冷道:“我不介意让你死得再难看一点。”
谌列走了。唐老三不复之前畏缩胆颤的模样,那张欠条被他揉进手心,他冷哧一声:“钱?老子早就不在乎钱了,老子要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
……
回到谌秋给自己买的那个房子,谌列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开始骚扰哥哥。
他发消息给谌秋:“哥,这个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好冷清啊,而且我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你知道的,我怕黑呀。”
猜到谌秋估计又得好一会儿才会回消息,他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给哥哥做点晚餐,等哥哥下班给他送到哥哥住的公寓去。
“叮”一声,手机弹起消息提示音,谌列急忙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哥哥今天回消息这么快吗?
刚打开手机,谌列欣喜的表情顷刻间染上一层冰霜。
是来自路家管家林彦:小辰,去往A国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是下个月月底,分公司会有人接应你的,董事长在那边养病,路小姐让你去了之后别忘了去医院探望。
话多!
谌列不满地蹙了蹙眉,回道:为什么把时间提前?
「这是路小姐的决定,我也不知道。」
谌列回:「不去。」
他转身到厨房,刚从一次性袋子里拿出刚买的青菜,手机消息提示音又响起。
他停顿了一下,不想看,但是又怕错过哥哥的消息。
好吧,为了不错过哥哥的消息,还是看一眼吧。
他擦了擦手,到客厅拿起手机,这次是谌秋的消息,不过看了消息之后他依旧不开心。
谌秋说:我预约了一个林城有名的心理医生治疗你怕黑的症状,不过他有点忙,预约已经排到了五天后,这几天你先克服一下,开着灯睡觉。
谌秋这个意思,就是避免让谌列以后再以同样的理由缠着他,也为了再次告诉谌列,他不会依着谌列,更不会同谌列一起胡来。
谌秋正在会所和林城公安分局的副局长李强喝酒,金樽会所能长年屹立不倒,也是有这人一半功劳。他们可不是白白帮衬金樽会所,听说李强和大老板叶洪厉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再加上为了得到这些所谓父母官的庇护,只要是他们过来玩,金樽会所从来都不收酒水费用,只需要付服务费就行。
之前李强过来都是点CC一起喝酒,现在CC离职,他又找不到中意的美女,只能随便选了一个,不过这个美女坐在一旁,不会活跃气氛,喝酒又喝不下去,只能叫谌秋过来一起喝。
李强倒是聪明,知道只要领导在的话,这些美女都会主动很多,而他们的领导,就是谌秋。他表面上要保持大度,不好说别人什么,只能叫谌秋过来坐镇,反正谌秋也经常和他一起喝酒,倒不会觉得有谌秋在有什么玩不开的。
不过谌秋来了之后,这位李局倒是忙起来了,一个电话接着一个,女孩不方便听,便把女孩叫了出去,留下谌秋和李强两个人。
谌秋坐在一旁,听到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很快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倒不是他不想回谌列,这些当官的总有被迫害妄想症,别人在他面前玩个手机都觉得人家是要录音留些证据什么的。
谌秋做了个手势,对李强道:“要不您先忙?我先出去等你,您忙完了给我说。”
李强拉住了他,摆了摆手,用只有谌秋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事没事,你就坐这儿,我还能不放心你不成?”
谌秋只能把手机往口袋里压了压。
终于等李强打完了电话,谌秋抬起酒杯道:“李局,您这工作可真不容易啊,这么晚还要处理工作,其他人都是干嘛的?”
李强抬起酒杯和他干杯,表面在教训谌秋,实际上对他这话受用得很:“哎,小谌,你说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就是为人民服务的,谁都不容易,你说是吧?”
谌秋连忙点头道:“是是是,李局说得对,是我心胸狭隘了。”
“没事儿,其实这事吧,就是一学校家长闹到我们这里来了,事情闹得有点大,也不好处理。”李强摆摆手:“唉,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不谈工作。”
两个大男人坐着喝了两个小时的素酒,李强喝得没劲儿,才凌晨一点就走人了,他平时可都是不玩到四五点不罢休的人呢。
把李强送走后,谌秋才得以空闲看手机,谌列的消息静静躺在那儿,说:我克服不了,我要哥陪我。
谌秋眉头皱了皱,这小子最近怎么越来越难缠了呢?
他还没来得及回消息,那个难缠的小子就凑到了他面前,眯着一双桃花眼道:“哥,已经七个小时零九分钟没见到你了,我很想你啊。”
下午公交站台的事情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谌秋实在没法直视谌列,他不自在地转过头,一把推开谌列的脑袋瓜:“读书的时候几个星期不见,你不也过得好好的?”
谌秋本意是他已经识破了谌列拙劣的谎言,告诉谌列说这话没用,哪料他竟然像发现了新大陆,睁大眼睛道:“所以哥过得不好吗?”
谌秋难得冒了个脏话:“滚。”
谌列嘻嘻笑了两声,撒娇道:“我错了,我过得也不好,我在学校也天天,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哥哥的。”
谌秋顿住脚步,肃然道:“谌列!”
“哥,我做了青菜瘦肉粥。”谌列打断了谌秋的怒火,提着个保温盒在谌秋面前晃了晃,眼睛闪着光道:“你下班了吗?我们回家吃。”
放任谌列一起回家的结果就是谌列又赖在谌秋那里睡了一晚,谌秋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总不可能让孩子大凌晨地回到他自己冷冰冰的家,或者睡大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