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夜晚凉风习习,谌秋在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本来打算戒掉的烟又被他重新拾起,电梯口的烟灰缸里多了好几只烟头。
以往只要谌列在家,谌秋都不会带钥匙,这次还是一样的,没带。
一阵冷风从走廊吹过来,谌秋顿觉浑身都被吹起了鸡皮疙瘩,他拢了拢黑色的西装外套,敲门,等了几秒钟,才听见屋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咔嗒”一声,门被打开。
谌列开了门,反常的一句话也没说,谌秋脱下外套,道:“差点以为你没在家,我就要进不了屋了。”
“刚刚在看书,没注意到哥回来了。”谌列回答了他,也没看他一眼,低垂着眼眸往厨房走去。
谌秋并不打算问谌列是否答应回到路家的事儿,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谌列,谌列不会因为路雅雯是他亲生母亲回去,更不会为了那点财产而选择离开自己。
或者一万步讲,哪怕谌列真的回去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提起,不戳穿,就能一直这么相处下去的话……
谌秋自私又自欺欺人地想,那也没什么不好。
谌秋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这小子,明明满脸都写满了不开心,要人哄,还以为随便说两句话他哥就能信了?
他追上去揉了揉谌列的头发,笑道:“怎么了?谁惹我家小朋友生气了?”
“你……”
这一哄,谌列更生气了,像只炸了毛的猫,看着他哥一副绝世温柔好哥哥的模样,却总是撩了人又不认。
“我没事儿,你管好你自己吧!”谌列拿着碗筷去了餐厅。留下谌秋一脸莫名其妙地楞在原地。
好像今天没惹他吧?
谌列把饭菜一一端了出来,来来回回几次,都没看谌秋一眼。
谌秋郁闷至极啊,从今天早上起床,出门,所有的事情都通通想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谌列生气的点在哪里。
饭桌上,还是生气的谌列先开了口:“你今天去哪儿了?”
“嗯?”谌秋思绪飘飞着,听谌列这么一问,才后知后觉地说:“哦,去你夏哥那儿陪他坐了会儿,下午我要工作,怕他一个人在家郁闷,就把他带着一起去会所了。”
“哼。”谌列冷哼一声:“到底是他的心情不好,还是你心情不好?”
“我有什么心情不好的?”谌秋想了一下:“倒也不算不好吧,就是有点感叹和忧心,你夏哥和林晚分手……”
“啪”一声,谌列把筷子按到桌上,站起身道:“所以你一大早出门,就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你去安慰他?”
搞半天原来是吃醋了。
谌秋哭笑不得,放下筷子道:“作为朋友,我能帮助到他我很开心,但是……”
他认真地看着谌列:“你比他更重要,如果你很介意的话,让我把今天答应他问林晚的事情处理好了,就好好陪你,好吗?”
谌列偃旗息鼓,呆愣在原地,木讷的点了点头。
“那你可以再陪我吃一点吗?我觉得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做菜那么好吃,有点舍不得放下碗筷。”
谌秋温柔一笑,把谌列拉回了位置上,从排骨汤里夹了一块排骨给他。这是桌上三个菜里唯一有肉的菜了,谌列知道谌秋不喜肉类,但又爱喝汤,于是炒菜就真的全是素菜,只有汤里还有少量的排骨。
看着谌列乖乖坐下吃东西的样子,谌秋不由地会心一笑,就是面前这个幼稚又爱生气的小孩儿,他真的很可爱,也……很在乎自己。
察觉到谌秋的笑意,谌列抬起头:“你笑什么?”
“笑你很搞笑。”
眼看谌列又要开始生气,谌秋急忙道:“没有没有,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是形容女孩子的好不好?”谌列不满地说。
“谁说不能用可爱形容男孩子?”
“你说的。”谌列强调:“我不是男孩子,我是男人!”
谌列说“男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如炬地盯着谌秋,谌秋心骤停了一瞬,面上平静无波,笑道:“好,你是男人。”
虽然谌秋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可爱”一词不能用来形容男孩子。
吃完了饭,谌列又是自觉地收拾碗筷,谌秋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成了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人。
谌秋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趟,厨房里的少年穿着黑色短袖上衣,棕色围裙从后腰随便打了个结,修长的身体显得腰肢纤细,却不失男人该有的坚实有力。
洗完了碗,谌列熟练地用围裙擦擦手,再把它解下来挂在冰箱门侧面,手指缓缓从围裙上滑落下来,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向谌秋的方向。
谌秋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拿着遥控器调电视,二郎腿有节奏地晃悠着,偶尔拿牙签戳一块放在茶几上,谌列早就备好的水果拼盘吃了起来。
水果切得整整齐齐,摆放在果盘里,甚是好看,当然,除了那两个圆滚滚的雪梨。谌秋眉头微皱了皱,拿起一个梨端详片刻。
“唉,列列。”他吩咐道:“过来。”
谌列走到谌秋面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帮我切一切呗?”谌秋咧嘴一笑,递了个梨到谌列面前。
谌列看着他,乖乖地接过雪梨,转过身去了厨房,再回来,手上托着一盘切好的梨,放在了茶几上。
谌秋心满意足,用牙签叼了一块在嘴里,余光瞥见谌列愣着不动,他又戳了一块递到谌列面前,笑道:“来一口?”
“不吃。”
谌列面无表情地坐下,谌秋又把梨凑到他嘴边:“来,吃一口。”
“不吃。”
“太多了吃不完,浪费了,你帮哥吃一点?”
“不吃!”谌列转过头,看着谌秋,平复了起伏的胸膛:“你如果吃不完,就扔掉,或者留着一会儿吃,不能分……”
不能分什么,谌列没说,可谌秋想起来了。
以前外婆说过——不能分离。
谌秋笑了笑,小孩子读了十几年的书,还挺迷信。
“好,那我自己吃。”谌秋说。
谌列叹了口气,犹豫道:“哥,你……觉得,如果以后每天咱们都像这样生活,怎么样?”
谌秋几乎是没有思考:“那挺好的呀,衣来张口,饭来伸手,吃喝不愁,最主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谌列,有些牵强地笑道:“没什么,坐过来一点,离这么远干嘛?”
谌列脸色总算没有沉得那么难看,还称得上有点开心,他一屁股坐谌秋身旁,凑过来道:“这可是哥说的。”
谌秋笑了笑,转头看着电视,电视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享受这一天中难得的安宁时光,可是刚转过头,就让他僵住了脸。
只见屏幕上一个面容美丽的女人,有着和谌列太过相像的容貌,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微眯,眼尾上扬,看似艳丽多情,实则薄情至极的女人——路雅雯。
“哥,她很好看吗?”
谌秋转头看着谌列,才发现他越长大,五官越和路雅雯相似。
谌秋慌乱地按了下一个频道,摇头道:“只是觉得,你和她长得有点像。”
“是吗?让我看看。”
谌列拿过遥控器,又按了回去,这是个新品发布会,路雅雯在台上致辞,镜头始终对准她的方向。
谌列认真看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像啊,哪里像了?”
想起骆阳夏说谌列早已经和路雅雯联系上,谌秋不问,不代表他就真的对此事一点不介意,他转头看着谌列:“你不认识她吗?”
“不认识啊。”谌列很快回答了谌秋,但谌秋脸上表情平淡,直直地盯着他,他迟疑片刻,有些心虚地说:“呃……其实,她来找过我。”
“但我没理她,哥,真的,我只想永远和你待在一起,她的臭钱,我一点都不稀罕,我……”
看着谌列慌乱又急着证明自己的模样,谌秋笑了:“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哥不会怪你,也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谌秋是舍不得谌列,可他不能自私地把谌列留在身边,说的这些话,也全部出自内心,他真的希望谌列幸福。
也希望谌列可以陪在自己身边。
所以对于谌列说的话,谌秋选择了相信。
而谌列之所以会再按回那个财经频道,提起路雅雯,不过是想知道谌秋对这件事的态度,但谌秋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心悸,他小心翼翼问道:
“所以,哥,你是想表达什么?即使我回去你也……”谌列的声线有些颤抖:“……无所谓,是吗?”
谌秋不安地转过头去,电视已经由无聊的财经频道换到了一个有趣的综艺节目,节目里嘻嘻哈哈的笑声,好像打乱了他的思绪,他像一台没有信号的老旧电视机,被跳动不停的黑白雪花充满了头脑。
得不到谌秋的回答,谌列面无表情的俊容,眼底透露着失落,站起身道:“我想洗澡休息了,你慢慢看吧。”
又生气了。谌秋心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