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列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他去了云城,决定和路家断绝关系,当初他和路雅雯合作时签了合同,路雅雯不同意放他离开,毕竟快到手的股份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她难保不会为了股份逼谌列一把,谌列要么违约面临巨额赔偿,要么就只能做路家继承人之一,拿到所属于他的股份,再转给路雅雯,而到时候路雅雯就是路氏集团最大的掌权人。
她这份算盘打得响,谌列也早已料到,于是在路雅雯提出反对他退出后,谌列提了个更诱人的条件,帮她拿下林城最大的冶金项目。
这个项目本就是路氏集团的产业,但后面被宋闻璟父子并吞,名义上属于路氏集团,掌权吃利的却是宋闻璟与他父亲。
谌列在这个项目上可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待路雅雯与这个项目签订合同,他又与路雅雯解除合作后,马上就踏上赶回林城的途中。
他已经与路家断绝关系,回来没有路家的豪车,更没有司机专门接送,连目前守着谌秋的那两个保镖,都会在他回去之后离开。
林城和云城都四季多雨水,特别是晚秋时节,更是大风加暴雨。
云城一连下了五天大暴雨,黑压压的天空又沉又闷,压得他心慌意乱。飞机不能飞,谌列又着急回去陪着谌秋,于是打了个出租车就走了。
云城与林城两个城市挨在一起,不过也就五百公里的路程,没想到途中暴雨加大,由于视线受阻,高速路上出了车祸,堵车堵成一条长龙,几乎半个小时过去还没挪动一点。
出租车师傅不知怎么打听到,说事故的是一辆客车与大货车相撞,大货车侧翻挡住了路,客车也从高速路上滚了下去,许多人受伤,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太堵,连消防车和救护车都被堵在路上,前行艰难。
司机师傅感叹人世变幻无常,感叹生命可贵,话音一转,又说自己跑这一趟不值当,堵车堵那么久,如果不跑这一趟他都可以拉好多趟乘客,还说回来又是空车什么的。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雨水的声音,司机喋喋不休的声音,都让谌列心烦意乱。
他握着手机,想,如果此刻打电话给那个人,他会接吗?他不会的吧。
谌列失落的想着,就算知道谌秋不会给他打电话,此时他还是忍不住给谌秋打了过去。
电话里却传来了冰冷的机械女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已为您转接至语音信箱.....
内心的那股焦躁不按愈发强烈,谌列寻问了负责守住谌秋的保镖,保镖说他在门外,门内一直很安静,秋先生似乎睡了一整天。
保镖没事是不允许进入室内的,谌列还是叫他开门去看看。
“秋先生,秋先生您怎么了?秋先生?”
电话是保镖冰冷的呼叫,谌列一瞬间呼吸暂停问,“他怎么了?”
保镖说:“秋先生晕倒了,地上一大片血迹。”
谌列呼吸一滞,焦急道:“那还愣着干什么,送他去医院啊。”
送往谌秋去医院的路上,谌列一直和保镖保持着通话,他听见电话里医生说谌秋出现大量胃出血,失血过多,必须马上急救。
......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谌秋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上,U型滑轮挂着吊瓶,嗒嗒嗒,一滴一滴往下坠。
空气寂静得出奇,但床边坐着的这个人让谌秋实在无法忽视。
看着谌列脸色苍白,担心得也不知道多久没休息,谌秋笑了笑,安慰谌列道:“没事。”
谌列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看了好久,那个眼神,仿佛要把人洞穿。
谌秋知道谌列有多么在乎自己,而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对上谌列的眼神,他第一次感到了心虚,默默转过了头。
好长时间里,两人都相对无言。
谌列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就关注着谌秋的一举一动,观察他的眼神,未开口的话语,及时地给谌秋倒水,换输液瓶,守在他身边。
谌秋躺得有点累了,他翻刚动了动,还没开口,谌列就已经察觉到,把病床摇上来,又给他垫上枕头。他坐得累了,谌列也能马上知道,再扶他躺下去。
总之,不管谌秋想干什么,不需要等他开口,谌列第一时间就能做出相对的反应。
谌秋心虚,不敢看向谌列,谌列却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这份沉默让谌秋实在忍受不了,他才知道,原来之前自己对谌列的冷漠得让谌列多么心慌,而那时候的谌列,除了心慌,恐怕还有恐惧,难过......太多的感受,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好像有点饿了。”谌秋率先开口打断了沉默。
谌列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唇色苍白,他望着谌秋,气得想说把他的话怼回去,“饿什么饿,几天不吃东西,现在知道饿了?”但看着谌秋,他又实在说不出伤害谌秋的话。
谌列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谌秋猜他应该是拿吃的去了。
谌列似乎又消瘦了不少,谌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感觉谌列走路摇摇晃晃,随时能被风吹倒。
果然没过多久,谌列就拿了一碗热粥到谌秋面前,他将粥放床头柜上,一勺一勺舀出来喂谌秋吃下去。一碗粥来来回回,二十分钟不到就见了底。
谌列把餐盒收拾到垃圾桶里,“嗙”的一声,吓得谌秋直直看着他。
不由分说,谌列在生气!
这种低气压让谌秋实在受不了,等谌列再坐回床边,他笑了笑,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怎么啦,还在生气吗?是哥不对,别生气好不好。”
谌列琥珀色瞳孔里都是疲惫和隐忍的愤怒,他看了一眼谌秋,闭上眼转过了头。
谌秋还是笑笑,道:“我没事,真的没事,还有,之前……”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晚来一分钟你会怎样?你知不知道……”谌列声音颤抖着说:“如果我没有……没有回来怎么办?”
他声音近乎哽咽:“你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谌秋笑容僵在脸上,他一直以为谌列是生气他的不信任,生气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生气他的执意想要离开,没成想……
像是一个装满液体的瓶子被什么东西挤压,破了个裂缝,心酸一点点涌出,挤得他心脏发疼。
他看着谌列,想说些什么,却又词穷的卡在喉咙,只能苍白的说着,哥没事,对不起。
“你知道如果我的怨气再强烈一点,如果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没有发现你的处境,如果我再犹豫多一点时间,再晚一下,你知道我就永远错过你了吗?哥,你知道我就永远失去你了吗?”
谌列还在路上时,由于堵车实在太严重,他把车费给了司机,自己下了高速路,还好并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旁边有个小镇,谌列在镇上又打了个出租车,换了条乡道出发。
他到达医院时谌秋还在进行抢救,从开始到结束,手术整整用了八个小时。
医生说是胃穿孔。
谌列开始的时候还不明白,为什么简单的肠胃炎突然变成了胃穿孔,明明很注意饮食了,为什么还会往更严重的方向发展?
他最初的不明白在回家后就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厨房里放的很多看样子就没动过的饭菜,甚至连垃圾桶里都有,谌秋为了离开他,竟然不惜绝食伤害自己。
想到这里,谌列本来沉闷的心变得更加压抑,在看到卧室里地上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后,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把这一切捅破。
后悔把谌秋关起来。
后悔对他说出,这种病态的、畸形的爱。
谌秋并不知道谌列内心纠结复杂的想法,只是看着谌列难过,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哽在喉咙处。
“我放过你了。”谌列说:“你并不欠我什么,如果这是你想要达到的目的,你成功了。”
谌秋愣住,一时间竟无法理解谌列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谌列继续道:“以后我不会缠着你,你想要的天高海阔,无拘无束,都有。”
他闭上眼睛,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你自由了。”
“等你病好之后,我会从此消失在你眼前。”
谌列肩膀下垂,低着头,自顾自说着。
“什么叫我自由了?”谌秋问。
谌列:“就是字面意思,你自由了,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以前是我太执着,忽略了你的感受,现在,我放手了,你……”
“谌列。”谌秋打断了他,“你说得对,你确实忽略了我的感受,这么久以来,竟然没有发现我和你是一样的感情。”
谌列惊得抬起了头,自嘲地笑了,“现在你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亲兄弟,你没必要再把自己困在这幅名为责任的枷锁里,不用作为兄长来哄我开心。”
谌秋见谌列油盐不进,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人带到跟前,未等谌列反应过来,温热的唇附上对方冰凉的唇瓣。
只刹那间,一触即分。
仿佛幻梦一场。
看着谌列处在呆愣与震惊中的模样,谌秋倏地笑了,他伸手抚摸谌列柔软的头发,“很久之前就想这么干了,我记得好像也确实这么干了一次,但你记性不好,竟然不记得了,还怀疑我。”
谌秋说得极其无辜,还睁着圆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谌列。
“你……”
谌列说不出一句话,他被谌秋惊得不知作何反应,脑袋却一直在回想谌秋说的“确实这么干了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了,有的。
在谌秋说“无论什么身份,一直陪着我”的那晚。
那时谌列被太多情绪主导,加之一直得不到谌秋的回应,让谌秋做的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潜意识认为,谌秋只是在安慰他,而那时候的他也觉得,哪怕是谌秋因为亲情被困住也好,他那么有责任感的人,绝对不可能抛下自己不管。
所有的事情变得清晰起来,一时间谌列心里惊涛骇浪,连带着指尖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他仿佛还不能相信这一切,机械般的重复道:”你.....我......“
”过来一点。“谌秋朝谌列勾了勾手,谌列呆愣地靠近他,他嘴角向上扬起,抚摸谌列的耳畔,柔声道:”以前总觉得难以启齿,但现在详细,其实能对爱得人说出我爱你这一句话,是很幸福的事。“
”我爱你,我的小丑鬼。“
谌秋刚说完这句话,谌列就扑了上来,啃噬着他的唇齿,宛如要把这个人吞吃入腹。
直到谌秋呼吸不过来,呜呜着要推开谌列,他才难舍的放开了眼前之人,眼神迷离缱绻,声音低沉沙哑地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这次不走,以后,你可就再也甩不掉我了。“
”嗯,这是我自找的,我愿意。“谌秋说。
住了将近一个星期,终于出院了,谌列已经把家里打扫过,触目惊心的血迹小时不见,只有一尘不染,带着清新香气的房间。
谌秋突然觉得好似哪里不同,但他又说不上来,直到打开他自己房间的衣柜,才发现竟然满衣柜装满了衣服,一半他自己的,一半谌列的。
他转头望向谌列,谌列笑了笑,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搭在谌秋肩膀上,又开始狗皮膏药似的贴到谌秋身上:以后这不是你的房间,这是我们的房间,这是我们的家。
谌秋转过身,笑他幼稚的行为,同时内心也被什么填满:”嗯,好,那这就是我们的家,那还有空出来的房间怎么办啊?“
谌列想了想:”嗯......那就给来的客人睡,当然,我希望没人来更好,不要别人打扰我们。“
谌列不知有想到哪里,突然两眼放光地说:”哥,把你的名字加到房产证上吧,这样我们的名字也在同一个红本本上了。“
加完名字那天,两人路过一家摄影店,谌列被墙上巨大的婚纱照吸引,谌秋笑道:”怎么?你想穿。“
”不是。“谌列摇了摇头,随即坏笑道:“不过我有其他想法。”
谌秋被他拉进了婚纱店。
从婚纱店出来,谌秋都感觉迷迷糊糊。
他拿起手中那张寸照,鲜艳的红底,穿着白衬衣的两个......嗯,一个少年,一个老男人,少年笑得眯起了眼,眼里恍若有星星,哦不,不是星星,原来是那个老男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