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很像一个人。”都成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是盯着那盆植物不放。
看那植物的根茎应该已经很有些年月了，大概现在是冬季处于休眠期，并没有花苞，我唯一辨识花的能力就是一定要看到绽放的花才能想起花名，所以此刻我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花。
“伯父是想说我很像那盆植物的主人吗？”我伸手顺着都成奎的视线指着那盆与众不同的花。
这一次都成奎没有笑，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是很像，却又不像，你更像是她和我太太的结合体，她的聪明睿智，我太太的杀伐决断，这两者你都有，如果她的心有你一半的狠，那么她就不会死。”
“她死了吗？”
都成奎点了点头：“死了，我杀了她。”
“……”
“不好奇我为什么杀她吗？”
沉默了一下我才接话：“是爱而不得吗？”
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到其他，在很多人看来这样的想法与做法都有些疯狂，可是我身边的疯子不在少数，边伯贤便是其中一个极端，过往的年月中哪怕他有一次压制不住那种恨意，现在的我恐怕早就是一块冰冷的墓碑了。
都成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那盆植物旁，伸手轻柔的抚摸着其中一片叶子，像是对待一个小婴儿一样小心翼翼：“这种花叫做非洲菊，但是它有另一个名字，扶郎花。”
“扶郎花？扶郎蒸蒸日上的意思吗？这盆花应该不是给您栽的，我猜的对吗？”
“为什么这么猜？”
我端起咖啡来呷了一口才回道：“因为您说了，她已经死了，而且是您杀了她，如果这盆扶郎花是给您栽的，大概您不会下得去手。”
“丫头，你真的很聪明。”
“可您好像不怎么喜欢聪明的人。”
话进行到这个份上，我觉得都成奎应该已经没有心情再跟我说什么，觉得有些冷的我只是抱着温热的咖啡杯盯着天空看，今天的天很蓝，这在新京的冬天中是很少见到的。
直到坐在都家餐厅里，看到裴秀智系着围裙认真的将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端上桌我才明白，感情今天邀请我来做客是她的主意。
“浅浅，菜都是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上次家宴我见你基本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觉得你可能口味浅一些，所以我特意请教了我们家阿姨，你尝尝看。”裴秀智笑的一脸明媚，似乎上次的电话事件丝毫没给她造成任何困扰。
我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都成奎，经过岁月磨砺的那双眼睛精明睿智，淡淡的笑意丝毫没有冲淡里面隐藏的锋芒。
我笑着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裴秀智放到我面前餐碟里的虾球，口味很好，味蕾不会受心情影响，它会真实的向你传递着它的感知，只是大脑是选选择接受还是扭曲事实这就要受心情影响了。
“怎么样，丫头，秀智的手艺还不错吧？”
“是很不错，秀智在这方面还真的很有天赋，不像我顶多也就会做两个家常小菜，还不敢保证每次口味都一样。”这些恭维的话都是出于本心，虽然我现在脑子里盘旋着张艺兴的鱼片粥。
因为没有都暻秀这个矛盾点在，这一顿饭吃下来倒也相当和睦，当然要刻意忽略掉裴秀智一直给我夹菜的动作，和都成奎那一脸奸诈的笑以及我满腹的腹诽，这顿饭真的很融洽。
我看的出来裴秀智想要拉着我聊一会儿，不过被都成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给打散了这个想法，我当然也看的出来都成奎很疼爱他这个儿媳，而裴秀智也很孝敬她的公公。
都成奎执意亲自送我出来，我也没有拒绝，司机早已将车停在了门外的位置，眼看着距离越来越短，终究是我先沉不住气。
“伯父似乎有话要跟我说。”
都成奎双手拄着手中的木质拐杖，似乎在脑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丫头，秀智是个单纯的孩子，心眼不多，但很贤惠，都家需要一个这样的媳妇。”
我知道这才是今天的正题，所以收敛了所有的心神聆听起来，都成奎心思有多沉有多难对付我早就有所耳闻。
“我那个儿子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心在你那里，其实我并不反对你们两人的交往，秀智是个大度的孩子，况且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你知道的秀智的母亲就从未进过裴家的门。”
我从心里嗤笑起来，就知道都成奎是个老狐狸，我却没想到他打的居然是这个主意，我以为今天这就是个鸿门宴，按照一般剧本来说他肯定是要恩威并济的让我离都暻秀远一些才对，却不想他是要撮合我和都暻秀。
枉我刚刚还觉得他挺疼爱裴秀智，看来什么东西在利益面前也变成了轻如鸿毛，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才答道：“伯父的意思是我不可以做都太太，但却可以做都暻秀身后的女人？”
“不过是个名分问题，秀智毕竟已经嫁入都家，暻秀的人和心都不在她手上，名分是她唯一能得到的东西。”都成奎不打算否认，看他的表情觉得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其实说到底伯父您是怕了，怕都家会出现第二个谢司长，这些年您一直保留着这份名存实亡的婚姻不就是因为没把握能完全压制住她吗？所以您宁可给您的儿子选一个愚笨一些对都氏毫无帮助的妻子，也不愿他娶一个像我这样有心计又有手段的女人，因为您觉得我除了有谢司长杀伐决断的心，还有就是比她还聪明有余。”
都成奎脸上的笑意见消，取而代之是眼中压制不住的浓重杀意，他果然是讨厌聪明的人，尤其是聪明的女人他应该更讨厌。
相对沉默着，我带着浅淡的笑直视着都成奎有些铁青的脸，他身上那种慑人的气魄给人很大的压迫感，仿佛站在你面前的是随时能取走你性命的地狱使者，生命在他面前卑微如蝼蚁一般。
“丫头，做人不能太贪心，想要得到一些东西就势必要受一些委屈。”
“伯父，有些时候人宁愿死也不会愿意去忍受一些委屈，我想那盆扶郎花的主人跟我有着一样的想法，不然她应该不会死。您的孩子杀死了我的孩子，如今的我午夜梦回之时总是能听到他稚嫩的哭声，一声声啼哭一声声控诉，他在对我说，妈妈，我好疼，真的好疼。”
“……”
“如果他能顺利来到这个世上的话，我不会介意他叫您一声爷爷，可惜他成了仇恨的牺牲品，他将永不见天日，您说我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待在杀死他的人身边？请您转告都暻秀，除非他能像您一样狠心杀死我，不然无论是帝国豪庭这庞大的商业帝国，还是看似无辜却间接导致我孩子死去的裴秀智，都将成为我孩子的祭品。”
都成奎的视线看向我身后，悠悠叹出一口气来：“看来不用我转告了。”
猜到或许是都暻秀站在那里，我没有急着转身去看他，而是冲着都成奎微微颔首：“以后还请都老先生称我袁总吧！丫头这个亲昵的称呼并不适用于你我之间，今天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先告辞了。”
没有去看都暻秀的表情，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我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丝毫不曾停留的走向已经被司机打开车门的车边，直到坐进车内我都一直在克制着自己想要回身去看他的想法，去恨一个自己深爱着的人是一种煎熬，而我必须试着习惯这种煎熬。
车速缓慢车身平稳的行驶，下午的阳光薄而温和，坐在后座的我有些昏昏欲睡，却被车身突然的急刹惯性往前甩了一下，虽然没有撞到前排的座椅，可这一甩却让我顿时晕眩了起来。
“袁小姐不好意思啊，你有没有受伤？”司机有些焦躁的声音从前边传来。
我伸手扶着额头，整个人晕乎乎的，只能摇了摇另一只手示意我没有事，还不等那晕眩感消失我就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下一秒我就被一只手大力的拉扯了出来。
都暻秀一张脸几乎没什么血色，漆黑的眉眼彷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亮，白色的衬衫里没有系领带，微微翘起的衬衫领子给他平添了一些颓废的气质。
他真是穿什么都好看，即使他不是一个会刻意去讲究这些的人，可如今他有一个贤惠的妻子，这些都会有人帮他打理好，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呼吸一窒，疼痛被我很好的掩饰了过去。
我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车斜着停在了我所乘坐的车前，他下车的动作应该很急，车子没有熄火车门也没有关闭，我有些讽刺的笑着看向他：“怎么？都先生打算采取我刚刚那个意见？那也不用拿自己的命来冒险吧！”
我知道他听到了我和都成奎的对话，他自然也知道我所指的是什么事，本就煞白的脸此时更是白上加白，明明看到这样的他我也会觉得心疼，可我就是想这样去刺伤他，这疯狂的报复在两个人都活着的时候终将无止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