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气氛是沉闷且压抑的，鹿晗闭目养神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金钟仁沉默的开着车，我因为有心事一双眼睛也只是盯着鹿晗的脸，不敢贸然开口。
车子平稳的滑行着，逐渐放松下来的心神让我开始有些昏昏欲睡，随着年龄的增长病情的加重，我近来精神比从前大为不济，动不动就会觉得很累，而每每这个时候也是我内心防卫意识最为薄弱的时候。
“或许我应该问一下，航班信息是从哪里知道的？”鹿晗并没有睁开眼睛，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其他的表情，似乎那句话只是他的梦话一般。
他这句像是梦话的话直接把我所有的睡意全部赶跑了，该怎么回答现在才是我最应该苦恼的事情，不动声色的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金钟仁，正好和他的视线不期而遇，短短几秒的对视中他的眼中并没有透露出什么讯息，但是我就是知道了，给我发信息的那个人是他。
鹿晗也未必不知道，只是他这样问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思我就猜不透了，在他面前我就像是个三四岁的小孩一样，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会被他把心思看透，而对我来说他的心思却永远在我看不到摸不着的地方。
“……”我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一双眼睛却还是在观察着鹿晗的表情，我很希望他能真的睡着，但显然这样的情况下是谁也不可能有心思睡觉，何况鹿晗一向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能安心待着睡觉的地方少之又少。
猛然睁开的那双眼睛让我躲避不及只能更加慌乱的看着他，鹿晗的长相是最最容易让人亲近的那一种，然而我对这样像天使一样的他从来都是惧怕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来源于他曾带给我一个像囚牢一样一辈子挣脱不了的梦魇，尽管他把自己也给囚了进来，我却从未觉得他的这种陪伴能改善什么。
鹿晗直起身子把一直缩在角落的我抱进怀里，清冷的香气像是暴风雨一样席卷着我的神智，这个拥抱不知道是他用来安慰我还是用来安慰他自己，并不暖，也不温情，却莫名不想逃开。
或许真的是我做错了，朴灿烈刚刚有了女儿朴念，我无论如何也不该将鹿星星的事情告诉他，早些年的疼痛已经熬过来了，现今旧事重提受伤的人又平添了几个，首先便是鹿晗，郑秀晶，以及襁褓中尚不知事的朴念。
抓紧鹿晗的衣襟，我抬头看向他的双眼：“鹿晗，我……”
鹿晗伸出食指按在我的唇上，脸上是靡丽的笑：“如果要说谎我宁愿你不说，隐瞒和欺骗是有本质区别的。”
是有多怕听到谎言，又有多怕遭到欺骗，这样的要求带着些卑微的意思在里面，鹿晗是个极度自负的人，轻易不会让自己处在下风的位置。
我不想骗他，却也不能说实话，所以我只能沉默着，隐瞒着，隐瞒一个他已经知道事实的真相，我不喜欢这样的局面，现实却永远由不得我喜欢还是讨厌。
重新回到医院时病房已经不像我离开时那样凌乱，站在窗口背对着我的高大身影让我愣了愣神，朴灿烈应该是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了，只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看我，好像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是了，面对完鹿晗还有一个朴灿烈，不同于知晓真相的鹿晗，朴灿烈对鹿晗应该有的只是纯粹的恨，而鹿晗对朴灿烈在恨之外应该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存在。
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我径直走向病床，在我躺在病床上盖好被子做好了入睡的打算时朴灿烈仍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或许太累了，躺下没多久我就开始迷迷糊糊起来，半梦半醒之间我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将我的手握紧，这个温度刚刚好，甚至比我自己的体温还要容易适应。
“这算是命运对我的仁慈吗？”
“……”想要回应，眼皮却沉重的打不开。
“我知道贪心终会得不偿失，可是我还是贪心的希望上帝再对我仁慈一些，把孩子还给了我，能不能把孩子的母亲也还给我？”
“……”
“袁浅，我该怎么办呢？我还是爱你的，这刻骨的恨源自于汹涌的爱，恨有多强烈爱就有多深沉，以前我只是骗不了自己，现在连你我也骗不了，我爱你，即使恨着你的时候也从未停止过这份爱，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只是太爱你了，只是太爱了，爱浓烈却不够刻骨，恨深刻却不够铭心，所以他把爱恨揉搓到了一起，朴灿烈把他最浓烈的两种感情都给了我，而我却算不得一个好老师，教会他爱的同时也让他清楚的知道，世界上还有强烈到可以与爱比肩却背道而驰的另一种感情——恨。
没有太重的伤势，两三天的时间也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金俊勉因为我放弃诉讼这件事已经两天都不和我说话了，这也是他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就像现在明明在帮我收拾着东西却死活不看我一眼，好像病房里的我是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所谓春光明媚，大好时光，这样的好天气着实让人心情跟着上升了起来，要是金俊勉愿意跟我说句话我的心情会更好。
楼下停车区，我站在车旁看着金俊勉打开后排的车门，柔和的长相上即使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出来也没什么威慑力。
我叹着气抱怨道：“不得了了，有了女朋友之后就不要妹妹了，我现在是连坐副驾驶室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回去可得跟我未来的大嫂好好抱怨一番才行，一整天都冷着一张脸对我这个刚刚出院的病人。”
见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金俊勉白嫩嫩的脸颊顿时气的绯红一片，这个大律师也只有在我面前才有这样吃瘪的时候。
伸手捏住我一边的脸颊，金俊勉不甚温柔的把我往车里塞：“就是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才开了舒适度这么高的车出来，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故意奚落我。“
乖乖坐进车里，我拉住金俊勉捏着我脸颊还没有松开的手问道：“哥，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觉得幸福吗？我满眼期待的看着他，而这个话题也瞬间让人的温情开始泛滥起来，捏着我脸颊的手改为抚摸：“幸福，可是如果你也能幸福的话，这份幸福就是满分了。”
“哥，我也幸福，因为你幸福我觉得很满足。”
“小浅，如果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珍视你的男人，作为哥哥的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会一辈子视你为珍宝，把你捧在掌心，永远小心翼翼对待。”
我点头轻笑，眼里却觉得酸涩起来，金俊勉关好车门便去开驾驶室的车门，而他刚才站的地方遮挡住了我的视线，他这一走开我才透过车窗看到那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现实中的生活往往就是这么讽刺，我看着站在原地在这样大好的天气下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的女人，一身的黑色衣服看上去好像刚从哪里奔丧回来一样，路过她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看她两眼，她却像是毫无感觉一样只是直直的看向坐在车内的我。
着急的去看金俊勉，所幸他并没有看到那个人，车子很快的被发动，距离越来越远，我全身僵硬着不知应不应该回身去看一眼，我甚至希望刚才的一切是我产生的错觉，哪怕这些证明我的病情又加重了也无所谓。
“觉得冷吗？怎么一直在发抖？”金俊勉转身看向我，一脸的关切之意。
我在发抖吗？我在害怕什么呢？那个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尽管如此想着，我还是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哥，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金俊勉心情很好的挑了挑眉：“嗯，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是为了你好的出发点做了一些可能会，会伤害到你的事情，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因为为了你好，你会原谅她吗？”短短的一句话，我却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才把这个问题完整的问了出来，而接下来等待答案的时间对我而言就像是等待着审判一样，迫切的想要知道却又害怕听到不想要的结果。
后视镜里金俊勉皱眉思考着，他是个律师，是个将谨慎态度贯彻到生活各个角落的男人，提给他的问题即使很简单他也会严肃认真的思考一遍给出一个最为严谨的回答。
“如果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来回答的话肯定是会说一定会原谅，但我认为这样的问题还是不要贸然给出答案的好，因为一旦事情发生和假设完全是不同概念的，即使是要原谅可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有时候这是个过程。”
这个答案说了和没说没什么大的区别，我不再说话只是转头看着车窗外迅速略过的人和景，心里和面上的平静是绝对的矛盾，只有我自己能听到自己擂鼓的心跳以及因为血流过快而微微颤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