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我把自己伪装的很好的原因,酒店大厅里守候着的记者们都没有发现我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了出来,也可能在他们的认知里我应该是没有那个胆量离开都暻秀庇护的羽翼。
毫无预警的突然停在面前的黑色轿车充分彰显了对方的来者不善,隔着黑色的墨镜我看向缓缓落下的车窗,我见都成奎的次数不多,基本上见到的他都是一身白色的唐装,像今天这样换了黑色唐装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丫头,好久不见了。”都成奎笑意盈盈的招呼着我,看上去无比亲切。
我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得不暗暗称叹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即使是眼下恨不得杀了我也能表现出这样和蔼的长辈形象,也难怪他能有如今这番事业。
他对我和善我自然要对他有礼貌,微微点了点头我笑着答道:“是呢,上次一别,确实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都伯父了。”
都成奎的笑容更大了一些:“那不介意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顿饭吧?”
“当然,荣幸之至。”
得到我的应允一直站在一侧的司机立刻拉开了车门,我知道这车无论我想上还是不想上都由不得我,都成奎询问我的意见也不过是证明他现在还有那个耐心跟我绕弯子。
都成奎是个喜欢传统生活方式的人,所以当车停到一家日本料理店前时我还是小小的诧异了一下,他这个举动不得不让我怀疑他是在迁就我的喜好。
“我岁数大了,除了中餐不怎么吃别的菜系,不过我问了一些人,在新京的话这里的日本料理还是不错的。”都成奎一手握着拐杖一手指着招牌向我解释。
这下我就更肯定他是在迁就我了,我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都成奎的侧脸,很确定眼下他的这个表情还算真挚,我就更糊涂了,比起这样类似讨好的拉拢,利用暴力让我屈服不是来的更简单吗?
都成奎的右腿稍微有些跛,如果不仔细看的是话是看不出来的,此前我一直以为他的这根拐杖是个装饰,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合着日本筝悠扬的曲调都成奎盘腿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作为晚辈的我自然而然的就帮他做着倒酒一系列的事情,日本料理的餐桌文化还算复杂,不过这里并没其他人在场,一些琐碎的礼节也是能免则免了。
“东西不怎么好吃,不过这酒还是不错的。”都成奎喝干了酒杯中的酒,有些回味的夸赞起来。
我拿起酒樽又给他倒了一杯:“这是清酒,其实是借鉴了咱们国家黄酒的酿造法才酿制出来的,最初日本是只有浊酒的,不过这个酒后劲挺大,都伯父少喝一些。”
没有得到回答,我抬头看向都成奎,一向精明的他竟然看着我发起呆来,本就略显沧桑的脸上此刻似乎是满满的焦虑,然而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他就收起了这副样子,他这样的人定然是鲜少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真实情绪的,这对他来说是件危险的事。
酒过三巡,基本上也就我吃了些东西,毕竟相处的再融洽两人也都是各怀心事,放下手中的酒杯都成奎说道:“丫头,你会怪我吗?”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您指的是X-K那件事吗?”
“……”
“情理之中哪有什么怪还是不怪一说,您出钱,X-K只看钱,等价的利益交换而已,不过,张艺兴的事情都伯父您做的有些过分了,我见惯了背叛,背叛过别人也被别人背叛过,但是张艺兴他是个好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都成奎端起酒杯沉吟了一下才问道:“我以为你只是知道了X-K的事情是我做的,没想到你连张艺兴这件事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丫头,太聪明未必是什么好事。”
我拿起酒樽将面前的酒杯倒满:“本来我是不太明白张艺兴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见过张锦程之后也就差不多弄明白了,整个新京能把人从赤柱监狱救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同时具备这个能力又有理由去这么做的,好像只有您一个人,至于聪明也都是些小聪明罢了,我不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安静的喝酒吃东西,我在等着都成奎给我下最后通牒,这个时候他一定会要求我去撤销对都暻秀的诉讼,帝国豪庭是都家在新京的立足之本,和裴远东的关系更是关乎着帝国豪庭的前景与命运,无论怎样看我都会成为一个牺牲品。
“丫头,你愿意到国外去生活吗?”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想到都成奎沉默这许久之后会说出来这样一句话,没有任何威胁甚至还带着点征询的意味在里面,他想要送走我,比起杀了我这个简单又永绝后患的做法他反而决定要留着我这个麻烦,这不像那个一向睿智精明的如同狐狸一样的人。
我沉默着喝干杯子里有些辛辣的酒,盯着空掉的酒杯问道:“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反对我们在一起?我们只是相爱而已,仅此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眼泪滑落进酒杯中,已经流进胃里的酒似乎也跟着更加苦涩起来,淡淡的烧灼感把冰凉凉的心脏都给温暖了。哀婉的日本筝奏着悲伤的曲调,似乎更加贴合我现在的心境。
都成奎皱眉看向我,眼中有不可动摇的坚定:“有些东西是生来就注定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同命运抗争,但从没有谁能真正跳脱出命运的安排,丫头,我给你时间考虑,离开新京好好生活还是留在新京等待死亡,你自己拿主意。”
这无疑是都成奎对我最大的宽容了,起码他给了我选项,起码他给的选项里有活下去,都成奎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那姿态宛如高高在上的神,但他却没有神的淡然,他有些错综复杂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掌控着无数人命运的他其实也被掌控着。
都暻秀跑进来的样子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沉稳与冷静,领带松松垮垮的系在脖子里,衬衫的扣子也被扯的松散开了两颗,西装外套则被他握在手上,而那双一向古水无波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是多么着急的赶来了这里。
来不及去看一眼还站在那里的都成奎,都暻秀一把将我拎起来抱进了怀中,力道大的像是要把我捏碎一样,而他全身不自觉的颤抖也在充分显示着他有多么害怕。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定要让我每天这么担惊受怕吗?袁浅,我快要疯了袁浅。”听着都暻秀颤抖到有些走了调的声音我却突然觉得很开心,他会为了我而失控,这不一直就是我希望的吗?
“你这几天一直陪在我身边是怕我出事吗?”
“……”
没有得到回答,但是更加用力的拥抱代替了所有的回答,想想几个小时前我离开酒店时的心情却被他轻而易举的化解,女人是善变的,我也不例外,总是因为某一个人一下子开心一下子悲伤,被爱情折磨的死去活来也不肯放手。
“咳咳。”都成奎的脸色相当不好,别开眼没有看我和都暻秀。
冷静下来的都暻秀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内敛的他,松开抱着我的手臂对着都成奎点了点头:“父亲。”
都成奎是严父,所以面对着都暻秀时他总是显得严厉又冷酷,就连说话都不像是父子间的对话,更像是上级对下级发号施令。
“你也不小了,又是男人,这就注定你不能像女人一样的儿女情长,她不能做的决断就得你来做,我还是那句话,她的生死都在你手上,记住你对我的承诺,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都成奎又看了我一眼才拄着他的拐杖离开了这间和室。
一直到都成奎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暻秀都保持着低头看着地面的姿势,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从来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是这样的他就是让我明白了他在挣扎,在煎熬,他并不比我好受到哪里去。
我的生死是都成奎给他的威胁,他面临的这个选择题似乎更为残酷,我安静的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做出选择,紧张到身子都开始轻微的颤抖,掌心也被汗湿。
“宝贝儿,你怕死吗?”许久的沉默之后都暻秀才看向我,以极为严肃认真的表情。
我点了点头:“我怕,可是没有你会比死更可怕,哪怕只有一次,也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希望通过你来证明我真实的存在,我,是不是做错了?”
将我抱进怀中,都暻秀用下巴蹭着我的头顶:“你没错,你永远都不会有错,好,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你要带我走吗?”
“对,我带你走,离开新京,去哪里都好,再也不回新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