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生，听奶奶的话，等奶奶走了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找男朋友一定要找个对你很好很好的，这样，奶奶看到你爷爷和你爸妈才能理直气壮地说，看，我把渝生照顾得多好。”老人的目光一直望向远方，握着孙女的手。

　　 渝生感觉到，眼泪“啪嗒”一声掉在自己手背上，“奶奶净胡说，走什么走啊，不是说要看着我结婚的吗？”

　　 老人重复地摸着孙女的手，微微笑着，“看不到了，渝生不要骗奶奶了，奶奶什么都知道，活不久了，也活够了。”

　　 渝生这下真的没忍住哭出声来，擦了眼泪，“奶奶你别想这么多，我陪着你，哪都不去了，就一直陪着你。”

　　 “好。”老人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搂在怀里，“渝生陪着奶奶，奶奶死也瞑目了。”

　　 “为什么会这样奶奶……为什么会这样……你这么好，怎么会这样……”渝生在奶奶怀里哭着，喊着。

　　 老人没有说话，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孙女。

　　 她不恨苍天，不恨任何人，只是可惜，没能看到唯一的孙女出嫁的样子，自己活不久了，离开后与只剩下自己了。

　　 她害怕孙女会受欺负，害怕孙女过得不好。

　　 “渝生，奶奶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

　　 回家。

　　 渝生擦干净眼泪，扶着老人回到病房，“奶奶先在这坐着，我去办出院手续。”老人点点头。

　　 等渝生回来的时候老人已经换好了衣服，行李也收拾好了，她背对着病房门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渝生看到她的背影一瞬间眼泪又出来了，没敢进去，躲在病房门前哭了起来。

　　 沅安送母亲上了出租车，返回来的时候渝生已经不在长椅上了，于是走到病房，却看到那个女孩蹲在病房门前哭。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有点疼。

　　 沅安走过去扶起渝生，像个姐姐一样，轻轻擦着渝生脸上的眼泪，“怎么在这哭了？被奶奶看到就不好了。”说着，往病房看了眼。老人的背影太过孤独。

　　 沅安一瞬间也红了眼眶。

　　 “当年爷爷在战场上走了，有人来给奶奶提过亲的，奶奶非要一个人把我爸带大，没享多久福，我爸妈又走了，奶奶这一生太过孤独，她只有我，我却经常不在她身边，她把她的所有都给了顾家，却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

　　 渝生想起当年父母告诉自己的话。

　　 父亲说，无论怎样都不能忤逆奶奶，不然的话爷爷在天上一定会怪罪我们的。

　　 母亲说，渝生，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奶奶，她是妈妈这一生出了外婆之外最爱的女人。

　　 而他们，终究是没有好好孝顺奶奶。

　　 到了渝生，也常年因为工作没有陪在奶奶身边。

　　 “顾家欠她的太多了。”渝生如此说道。

　　 “最后这点时间，好好陪在她身边吧。”沅安说道，“她不会怪你们的。”

　　 上了出租车，老人也一直看向窗外。

　　 世界太大了，她没看过太多东西了。

　　 她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夜已经深了，渝生迟迟不能睡着，下了床走到奶奶房门前，一点点的光亮透出来，渝生想敲门，却意外听到老人在喃喃自语。

　　 “文卿，多年未见，你我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渝生捂着自己嘴巴，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顾文卿，渝生的爷爷。

　　 “这些日子，我常常在回忆你，几十年来，其实我从未忘过你。”

　　 眼泪不停地坠下，渝生听着奶奶说的话，一点一点跌在地上。

　　 几十年来，奶奶从未忘过爷爷。渝生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当年幼小的时候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母亲是想要随他一起去的。

　　 无奈当时孩子还小，只能咬了牙，继续生活下来。

　　 因为父亲是爷爷留下来的唯一血脉。渝生想想，其实奶奶这些年过得，比她想象中更艰难。

　　 “文卿，遇见你，来此人间，不虚此行。”

　　 渝生落荒而逃，她害怕，害怕再不走会控制不住自己哭出声来。

　　 在渝生的记忆里，她撞见过两次奶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喃喃自语。

　　 每一次都有爷爷。

　　 渝生想，或许老天真的看奶奶活得太累了，看爷爷等得太辛苦了，所以才会把奶奶带走。

　　 在奶奶的世界里，她应该是高兴的，几十年了，她终于可以去见自己爱的人。

　　 渝生突然很想很想王俊凯。

　　 手机就在旁边，始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翌日，渝生起得很早，刚想进厨房做早餐的时候却发现老人已经早她一步起了床。

　　 “奶奶，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不知道还能给你做多少次早餐，早一点就早一点吧。”老人说着，把熬好的粥盛了一碗递给渝生，“虽然搞不懂你为什么喜欢吃白粥，但是你喜欢就好，尝尝，小心烫。”

　　 渝生舀起一点点粥，放在嘴边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老人熬粥很有一手，尤其是孙女喜欢的白粥，软绵绵的，甜甜的。

　　 渝生点点头，“很好吃。”

　　 奶奶笑着点点头，转过身继续下饺子，嘴里喃喃着：“以后我走了，你想吃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奶奶，你教我吧。”渝生放下手中的碗。

　　 老人抬头看孙女，点点头，“好，改天教你。”

　　 吃过早餐，老人说要出去逛逛。

　　 其实村子也就这么大，这些年来要逛也逛完了，只是临走前想再看看，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你小时候来这里，最喜欢让我带着你玩水了。”老人指了指种满菜的一块地，“可惜了，现在填了，用来种菜了。”

　　 渝生低下头，没说话。

　　 老人记忆不好，却忘不了关于孙女的大大小小的事。

　　 走到一条小路上，像是故意挖出来的一个小盆地，种满了旋覆花，一整片看下去，不惊艳，但是很好看。

　　 “你小时候爱摘花，看着好看的都摘回来，拿个小瓶子插着，鬼灵精得很。”老人如是说道。

　　 渝生点点头，“记得，还把有颜色的花摘回去泡水，想喝的时候被你打翻了，后来再也不敢了。”

　　 老人笑了笑，“你呀，小时候真的不让人放心，要是那次我没发现，后面出什么事还指不定。”

　　 继续走着，一扇门前老人停了脚步。

　　 这是一扇木门，和周围的门不一样，它的两边还刻了字，是副对联，还有横批。

　　 “以前，你爸爸没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爷爷住的就是这，后来啊，你爷爷心疼我住在这里不舒服，去了现在那。”

　　 渝生看着奶奶说话的样子，双眼温柔，眉眼弯弯，似乎看到那扇木门后面就是当年的他们。

　　 这些年来，奶奶一定很想很想爷爷。

　　 哪怕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在奶奶心里却是希望能够早日见到自己爱的人。

　　 奶奶念了太久了。

　　 渝生如是想。